新搬来的女子,住在村当中一间小屋里。村里人都叫她芸娘。二十出头的年纪,眉眼清秀,手脚却比岛上妇人还麻利。肩不宽,走起路来脚下生风,手里一摞衣裳,腰上一条围裙,见谁都先笑一笑。
只是那笑到了眼睛那儿便停住。眼睛里压着些别的东西,是经过大事的人才有的那种沉。
芸娘靠织绣、浆浣过活。谁家要缝新衣,谁家要洗被单,都来找她。手艺好,浆出来的布硬挺,绣出来的花样鲜活。日子久了,岛上人都愿与她来往。浆洗的价钱公道,遇上实在拿不出钱的孤寡老人,洗了也不收。
王安头一回见她,是她抱着一匹布从塾前过。她正与门口的陈婶说话,一阵风似的过去了,只看见一个背影。
后来王安听邻人陈汉子两口子闲谈,又听芸娘自己闲话里漏出半句,东一句西一句,慢慢拼出她的来历。
芸娘是广州人。家本在珠江口,爹是海商船上的舵工。一家子跟着船走,爹在船上掌舵,娘在家里织网,日子虽苦,却也齐整。
那些年海上不太平。风暴一年凶过一年。偏生海上还有劫船的,遇着了,一船人货都别想留下。她爹那条船最后一次出海,先叫一场大风追着跑,刚脱了风,又撞上海上那伙人。满船的人,活下来的没几个。
她那时正在岸上等爹回来。等来等去,等来几个抓着船板漂回来的幸存者。家,就这么散了。爹没了,哥没了,娘没过两年也病没了。一个姑娘家,在广州待不下去,跟着几个幸存的船人又上了另一条船,想往别处讨生活。
那条船也不顺。漂了一处又一处,最后一股风,把她连人带残存的船送到了这座岛上。芸娘就再没回去。
王安听陈婶讲这些时,正在塾里劈柴。手底下的斧子慢了下来。
她也是叫一场海难改了命的人。那片吞了她父兄的海,和吞了“王勃”这个名字的海,是同一片。都是叫这片水从原先的根上连根拔起来,扔到这儿。
王安没去搭话。萍水相逢,各有各的疮疤,不必揭。
两人低头不见抬头见。每日王安去塾里打井水,芸娘在井边浣衣,见了面只点个头。
这日王安打水,那只木桶裂了缝,水顺着缝往外渗。第二日一早,桶已经叫人拿竹篾一圈一圈箍好了。王安没当面谢,第二天把塾里树上结的两个椰子搁在她门槛上。谁也没提这事。
芸娘那间小屋收拾得极干净。日里她坐在门口替人浆洗,槌棒一下一下砸在石板上。夜里就着一盏灯补网。墙上晾着染好的丝线,红的蓝的,风一吹,轻轻晃。
这日芸娘抱着一卷青布来塾里。
“王先生,”一口岭南腔,“隔壁张婶托我,给你这塾缝个门帘。门口风大,孩子念书叫风刮得听不清。”
正赶上散学时分。王安帮着量尺寸。她扯布,王安扶尺。两人站在门口,她报一个数,王安记一个数。量到门框那一处,芸娘个子不够,踮了下脚。王安伸手替她把上头那截布拉平。
“多谢。”芸娘缩回手,麻利地把布裁好。
挂帘的时候两人搭手。王安在上头钉竹钉,她在下头递绳子。
“王先生这塾办得好。”芸娘一边系绳一边说,“听我家那口子说。”
说到这儿猛地收住。手指头捏着绳,没往下接。
“你家那口子?”王安问。
芸娘低头系绳,手没停。
“原先说下的。”声音很平,“也在那条船上。没回来。”
王安手里的锤子顿了一下。
芸娘却笑了笑,把绳头一扯,系紧。
“都是前世的事了。”她说,“不提它。”
从那日起,芸娘每日路过塾前都要往里看一眼。她看王安教孩子写字,看王安握着孩子的小手一笔一画。芸娘不懂那些句子,可看得出来,这个人对孩子是真耐心。
岛上教书的不是没有过。先前那个,教两日就嫌孩子笨,拿尺子打手心。这个王先生,从不打。
那年台风来得比哪年都早。
那夜风起来时,王安正在屋里收拾书稿。先是窗纸呼呼地响,接着外头竹篾搭的塾顶叫风掀得啪啪抽。王安提了灯推门出去,塾顶一角已经被掀起半边,茅草乱飞。
他搬了竹梯爬上去压顶。
雨说下就下,劈头盖脸。雨点砸在脸上生疼。王安刚爬到一半,底下有人举着竹竿、抱着绳索跑过来。
是芸娘。
她也淋透了,头发贴在脸上。在梯子底下,芸娘一手扶着梯子,一手把绳索、竹竿一样样往上递。风大,两个人说话得扯着嗓子喊。
“往那边拉!”王安在上头喊。
“这根?”芸娘仰头问。
“对!拴紧那根柱子!”
两个人在风雨里手忙脚乱。王安在上头压,她在下头拽,半个时辰,总算把掀起来的塾顶重新用绳索捆了个结实。下来时两个人从头到脚没一处是干的。
回屋路上雨又下起来。芸娘打了个喷嚏。王安把自己那件外衫脱下来披到她头上。她要推,王安已经先进了门。
那夜芸娘发了寒热。王安熬了姜汤端过去。她喝着姜汤说:“先生你也湿了,别回头倒了。”王安没接话,只把姜汤锅往她那边又推了推。
喝完姜汤出了一身汗,芸娘倒头睡下。王安替她把那扇叫风刮歪的窗扶正钉死。出来时天边泛起鱼肚白。
村里一片狼藉。竹棚倒了三座,歪倒的椰子树横在路口,瓦罐碎了一地。幸亏这塾顶昨夜叫两个人拼死捆住了。
灾后村里人聚在一处清点损失。陈汉子说,昨夜风最大那阵,以为这塾也完了。
“偏就它没事。”陈汉子看了王安一眼,又看看芸娘,“你俩昨夜没少折腾。”
芸娘低着头收拾她的槌棒,没接话。王安也没接。
风住时天快亮了。王安一身水冲回屋里去看书稿。
还是晚了。案头那几卷纸叫从顶上漏下来的雨打湿了一角。他骂了自己一声,蹲下身要去捡,却看见屋里已经亮着一点微光。
炭盆生起来了。芸娘蹲在炭盆边,把那些受潮的书稿一页一页摊在竹架上烘。怕火大燎了纸,不敢把纸凑太近,只远远地烘着,过一会儿小心翻一页。
满屋子摊开的书页。芸娘蹲在火边,拿手背蹭了蹭鼻子上的灰。
王安站在门口,怔了怔。
“芸娘。”
芸娘回过头,见是他,笑了。
“字是大事。”她说,“不能糟蹋了。”
王安走进去在火边蹲下来,伸手想帮她翻。她却把王安拦住了。
“先生手上有寒气。”芸娘说,“你坐着,我来。纸娇贵,烫不得。”
两个人就着一盆炭火,一页一页把那些叫雨打湿的稿子烘到天亮。窗外,台风过后的岛一片狼藉。屋里,书页在火上一点一点干透了。
书稿干了,一卷一卷码回原处。码到那篇滕王阁的文章,芸娘停了停。
“这一篇,”她问,“字最齐整。是谁写的?”
王安正在吹炭火。
“一个过路人。”他说。
芸娘笑了,没再问。她把那卷书轻轻放上最上头那一层。
芸娘从炭盆边起身,拍了拍裙上的灰,走到门口,回头。王安还蹲在火边看着那几页干透的书。
“先生,”芸娘说,“往后再下雨,你喊我。你那点柴门,挡不住风。”
她带上门走了。屋里炭盆里的火还红着。王安就着那点火又坐了一会儿,才把那几卷书一卷一卷收进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