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河坐下之后又站了起来。椅子是虞夭对面的访客椅,坐垫很薄,人造革面,他一屁股坐下去的时候,椅子腿就发出一声短促的嘎吱声。向前移动了半寸之后又向后靠了回去,最后把手从夹克口袋中取出来放在膝盖上看着虞夭将那叠流水拉到自己面前。
“你是什么?”他说的声音比进来的时候要小一些。
“核对账目。”虞夭从笔筒里取出一支红笔,取下笔帽,在流水第一页右上角写下“海通”两个字,字体很小,但是红色很醒目。她抬眼,“顾先生,上个月17号入账四百万,摘要为运输服务费。请问一下,海通物流那辆货车跑的是哪条线路?一个月能跑出四百万吗?”
顾长河的嘴角向下撇了一下:“运输合同在财务档案里,你要看的话就让别人送过来。”
“不必要。”虞夭用红笔在页脚处划了一下,说,“我看过。档案里那份合同的乙方盖章为海通物流,但是注册地址306室上个月已经退租了,目前该地址为一家茶馆,注册人姓名与我相同。”她说,“你说是不是有点儿巧。”
顾长河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不理他的话,把目光从流水页移到虞夭的脸上,想看看她到底知道多少。
门外走廊的脚步声越来越响。皮鞋跟敲打在水磨石地面上,速度较慢。顾霆琛到门口的时候没有敲门,手扶着门框,身体倾斜了半寸就进来了,视线先落到虞夭身上,然后转向他二叔。穿的是灰色的衬衫,就是早上打卡时穿的那件,袖口还挽着。
“二叔。”顾霆琛叫了一声,语气很平静。
顾长河转过头来对他笑了笑,眉头也稍微舒展了一些,好像等到了援军一样:“霆琛,来得正好。你这个负责人,”
“她并不是负责人。”顾霆琛打断了他的话,人没有进来,只是站在门口,“她是董事长。公司章程由她签署,股东会决议由我签署,工商登记也已经完成了。要查的话,可以到工商网上去查。”
顾长河的表情没有说完,好像话还没说完就被别人打断了。转而看着虞夭,再看看顾霆琛,嘴角抽动了一下:“吃错药了吧?”
“昨天我受到了五分绩效罚款。”顾霆琛把手从门框上拿下来,插到裤兜里,“再吃一张的话,这个月就没有全勤奖了。二叔,你要找她谈话的话,就按程序来。”
说完之后顾霆琛并没有离开,也没有进门,就靠在走廊的那面墙上,仿佛在等待什么。虞夭余瞥了他一眼,他的手在裤兜里握着,鼓起一个包,在布料之间手指关节也在动着。
顾长河没有预料到会出现这样的情况。他又一次端正了坐姿,将夹克拉链向下拉了一点,从内袋中取出一张折叠了两次的纸张放在桌子上,并用手指按住推过来的那张纸。纸张有很多折痕,边缘已经被摸得非常粗糙了,已经被反复触摸了很多次。
“这是股权代持协议。”他说,“海通物流四百万用的是顾氏账户,但是海通背后的实际出资人是我,十年前我就开始为顾氏代持百分之十八的股份。你的股东会决议是无效的,虞夭,因为你没有资格担任董事长。”
虞夭没有接那张纸。用红笔尾端把纸拨到顾长河面前,在纸面上第二行有一个签名,顾长河的,还有一个空位没有签。
“这是一份复印件。”她说,“那原件在哪里?”
“原件放在老宅保险柜中。”
“老宅保险柜。”虞夭又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一样,“顾先生,你说你从十年前就开始代持顾氏百分之十八的股份,那么这十年里,顾氏分红你拿过没有?”
顾长河嘴角动了动,说:“代持协议里写得明明白白,分红转增资本。”
“增加注册资本。”虞夭放下红笔,从抽屉里拿出《关联方交易排查清单》,翻到第五页,用手指着其中一行说,“我把小九拉来的你名下的七家公司过去三年的流水都给你看了,不算海通那四百万的话,其他六家公司的关联交易总共是三千六百万。比你代持协议上写的百分之十八要多一些。顾先生,三十年代持也拿不到三千六百万。名义上是咨询费、运输费、仓储费等,实际上则是从顾氏中抽出的钱。”
顾长河看着那一页清单,下颌的肌肉绷紧了,咬着后槽牙。他拿起了清单看了起来,又放下,动作很重。张开嘴巴想要说什么,但是最后没有说出来,因为喉咙很紧:“你伪造的流水等。”
“银行发出的。”虞夭说,“如果你不相信的话,可以马上打银行客服电话查询。单号在页面底部。”
顾长河的手在桌子上按了一下,站起来之后,椅子又发出一声响。他低头看了看桌上的流水,又看了看虞夭,最后把目光转向门口处靠着墙的顾霆琛。看着自己的大侄子几秒钟之后,脸上的表情也跟着变化起来,突然间就笑了起来。
“好的。”他点了点头,声音也跟着低了下来,“既然你要把事情扩大化,我们就来真的。你公司的设立情况如何?工商登记我已经看过,股东会决议只有两个签名,一个是你的,一个是霆琛的。其他的股东有没有授权书?顾家老宅的四个人有没有签字?”
虞夭拉开抽屉,拿出一粒瓜子,咔嚓的一声。把壳扔进纸杯里,杯底已经有半杯了。拍了拍手上灰尘之后,她从桌角那个打开的信封中拿出一张打印好的A4纸,上面是七家公司的关联交易可视化图,并且用红色框标出了重点的地方。
“顾先生,你刚才问我的是有关我的资格问题。”她把这张纸放到桌上,在红色的方框处用手指按一下,“你名下的六家公司过去三年与顾氏之间的关联交易占到了顾氏总营收的17.3%。根据《公司法》第二十一条的规定,关联交易损害公司利益的,股东可以向你提起诉讼。我是董事长,有这个资格。”
顾长河看到她手指按在图表上时,喉结动了动。
“另外。”虞夭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上有条未读信息,发件人是“税务总局纳税服务热线”,她打开手机屏幕之后把手机转到顾长河面前,信息里有一个预约确认码,“今天上午十点的时候税务局稽查大队会对顾氏过去三年的关联交易进行专项检查。预约单号可以记下,税稽备2023-0817号。”
顾长河的眼睛一缩。他站起来的时候,这次肘子碰到了桌子边沿,把那沓流水带起了几页,飘到了地上。弯腰捡起之后,急急忙忙地看了一眼银行单据上的页码,再抬头看着虞夭,嘴唇抿得紧紧的。
“你举报了?”
“合规流程。”虞夭把手机拿过来,“并不是举报。公司自己查到有问题之后,按照《税收征收管理法》第三十条的规定主动向税务机关报告。顾先生,请坐。”
顾长河没有坐。站到桌子旁边,回头看了顾霆琛一眼。顾霆琛仍然靠在墙上,但是已经把手从裤子口袋里拿出来放在了一边,手指微微张开。他不看顾长河,只看虞夭桌上关联交易图的红框旁边那一行数字。
“三千六百万。”他说的时候声音很低,好像是在自言自语。
走廊里传来电梯开门的声音,接着就是人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小红走在最前面,语速很快地说:“这边请,虞总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
门打开之后有三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人走了进来,他们胸前都佩戴着税务稽查证,其中一位把证件翻开照了一下对虞总说:“虞总,我们是市税务局稽查一局的,收到你们公司关于关联交易专项自查的报备材料后过来作初步调查。请问顾长河先生在哪儿?”
顾长河站在桌子后面,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嘴巴张开又闭上,好像是被提出来的一条鱼。他不自觉地望了望门口,又看了看桌上的流水和自己手里的代持协议复印件,慢慢地抬起手来指着自己的鼻子说:“我。”
“跟我走一趟。”稽查员说,“带上有关材料,公司的原始凭证、账本也要一并调取。”
虞夭将流水整理好之后,从桌子边上的信封中取出一张纸张,把散落的纸页放入其中,封口处用胶带粘好后交给稽查员:“顾先生名下的七家关联公司资金往来的流水复印件,原件在财务部档案柜里,小红会带你们去。”
顾长河被带出去的时候,从顾霆琛身边经过,脚步停了下来。他转过头去小声说了一句话,虞夭没有听清楚。顾霆琛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把手臂从侧面收回裤袋里,低着头看着地上。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听见纸杯里瓜子壳的味道、窗外停车场方向传来的一声车门关闭的声音。虞夭靠着椅背把红笔帽盖上之后就扔进了笔筒里。
小九从小小的从她的肩膀上钻出来,压低声音,金丝眼镜斜戴在鼻子上:【宿主,顾明远刚才在楼上会议室里,他听到稽查来的时候就从消防楼梯下到了一楼。调取了他的考勤记录之后发现,上个月他被调到了“市场部外勤”岗位上,但是从来没有打卡过。】
虞夭的手停了下来,拿起手机打开了顾明远的考勤页面,缺卡16次、缺勤9天。查看详细信息之后,在备注栏里写着“虞总特批,外勤岗位弹性考勤。”
“什么时候审批的?”
【没有批注。系统原来的存档会自动填充,你在来之前这个岗位就已经挂到了顾明远的名下了,在原著中他是被顾长河安在公司的钉子。】
虞夭站起身来走到门口。消防楼梯在走廊尽头,有一个人的脚步声,速度不快,但是很沉重。她推开房门之后就看到顾明远从楼梯口走出来,深灰色夹克,比二叔瘦一圈,手里拿着车钥匙,低着头往电梯方向走。
“顾明远。”虞夭叫了他一声。
他一停下来就转过身来,脸上的心虚还没有来得及收敛。看着虞夭之后又看了看她后面办公室的门,嘴角微微上扬:“虞总,我去楼下办点事。”
“干什么的?”虞夭把手机翻过来,在门框上靠着,“考勤记录上显示的是市场部外勤岗位,但是上个月你在公司只待了不到三天。这个岗位是谁帮你挂上去的?工资从哪里出的你知道。二叔刚被带走,你是现在找我来,还是等稽查员来的时候再找我?”
顾明远手里握着车钥匙,金属部分碰到手指了。他转过头来望了电梯的方向一眼,然后向后退了半步。
这时他裤子口袋里的手机就响起来了。铃声很大,老式诺基亚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很刺耳。顾明远没有接电话,但是虞夭还是看到了屏幕亮起来之后显示的来电人是三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