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翠祖奶走了之后,四兴也去过一趟小翠家。一家人还没从丧事里缓过来,四兴陪着大个喝了一顿闷酒,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便没再登门。
好在小翠会抽空跑到先生家里,找四兴玩耍。小翠知道,这些日子四兴天天被先生留在家里写试卷。
大个和他二叔,往日里面子上还能勉强维持和睦,经老太这件事之后,算是彻底撕破脸,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了。
按照当地的风俗,老人过世,前来奔丧的亲友都会带上丧礼。大个的想法是,丧葬费由二叔、三叔还有自己三家平摊,收到的丧礼金也三家平分。可二叔三叔却不这么认为:丧葬费三家分摊没问题,但丧礼钱,大个只能收下自己丈母娘这一脉亲戚送的份子。其余的礼金,属于上一辈的人情,没大个的份。还有老太留下的桌椅板凳、床铺,连同老宅,都该由儿子继承,大个父母早亡,没有资格分。几句话下来,双方当场吵翻。
大个本就是暴脾气,一听这话,索性丧礼钱也不要了,当场把老太留下的桌椅板凳砸了。老宅的事,后来在大队干部的主持下做了分割,宅子分成两份,大个拿一份,二叔拿一份。三叔已经在外安家落户,就不再参与分房。那个年代大队干部话语权很重,怎么划分全由他们定。三叔无力争辩,只能气冲冲离开村子。
四兴天生闲不住,两只脚要是不四处走动,浑身都不自在。这些天在先生家写完试卷,就爱往二伯家里跑。
四兴的二伯是个瘸子,一只脚天生细弱无力。走路的时候,一只手撑在瘸腿膝盖上,另一只手高高向后甩。村里人看见二伯走路,都戏称这叫“划船”。谁要是喊一声“船来了”,不用问,肯定是四兴二伯。
四兴二伯腿脚不便,一辈子没有成家。村里村外的赌徒,总爱聚在二伯家。所以哪怕二伯赶着猪公出门,家门也从来不用上锁。这群赌鬼自觉帮他看家。谁要是赢了钱,会主动抽一份头钱放进二伯的瓦罐里;输钱的人也盯着赢家,少给了都不答应。
二伯家就两间屋。外屋前半间用来烧火做饭,吃饭就在灶台边上;后半间拴着那头猪公。这头猪体型很大,屋里常年一股腥臊味。早先二伯养的是两头乌,本地土猪,个头不大,肉味香,出肉低。后来公社帮二伯换了一头大白猪,也不是纯白,是粉白色,村里人管它叫洋猪。这种猪出肉多,好养活,不挑吃食,就是眼下养的这一头。
猪公配种,不像旁的牲口,它须有人跟着把看。有家有业的人不愿意干这个,又脏又累的苦差事,十里八乡,也就只有二伯养了头猪公。
那会农村挨家挨户都养几头猪,每天上门找他的农户都有好几拨。四兴二伯走路慢,总是后半夜就要动身,一出去就是一整天。
里屋的前半间堆着柴火,后半间摆着一张四方桌和一张床。
这张方桌常年被赌鬼占着。谁累了,就往床上一躺,有时人多睡不下,抢不到床的人干脆趴在柴火垛上睡觉。床上的被子油光锃亮,四兴二伯洗不动,什么时候洗,就要看四兴妈妈或是婶子什么时候空?说它是床,其实算不上,是用煤渣砖砌出来的稻谷囤,上面铺几块木板凑合用的。
二伯家聚赌的事,上面的人也来抓过。可二伯直接赶着猪公,‘划着船’就住进公社的走廊,把整栋楼弄得腥臭难闻。公社里也是实在没办法,只能叫大队干部把二伯接回村里。打那之后,再也没人上门去二伯家找麻烦。
四兴跟这群赌鬼相处得熟络,有时候这帮人还撺掇四兴玩两把。四兴对赌博本身没什么兴趣,只是闲来无事凑个热闹。但赌桌上的门道,他看得一清二楚。纸牌、押宝、牌九,样样都懂。
尤其是押宝,四兴把宝官的心思摸得透透的。有的人喜欢游注,有的人习惯做老宝。有的宝官开宝喜欢游一圈,归生、老虎、出门、白虎,有时老一宝有时倒着再游一圈,叫人摸不到头绪;还有的习惯第一把就出门,封庄之后再开归生,讲究先出后归。
四兴的父亲有空,也会到二伯家看热闹,架不住旁人起哄,偶尔也会押上两把。四兴父亲只会玩押宝,别的赌法一概不懂。只是赌品不好,一旦输了钱,回家就拿家里人撒气,两口子免不了吵架。
后来,四兴只要看父亲打算下注,就站在他身后帮忙看局。有四兴在一旁指点,父亲很少输钱。
可父亲并不乐意四兴总往二伯家跑。当初四兴买脚踏车,破开竹筒取钱那事之后,四兴就习惯把钱随身带着。父亲怕他待久了,把持不住,走上歪路。四兴却觉得父亲多虑,自己去二伯家,纯粹就是看热闹。父亲还有一层担心,怕四兴跟着二伯半夜出门。上一回跟着二伯外出就出过怪事,四兴倒是没觉得害怕,反倒把二伯吓得够呛。村里人都说,那晚他俩撞见的是迷沙鬼,是夭折的小鬼出来捉弄人。自那一回,父亲就严禁四兴再跟着二伯夜里出门。
事情是这样的。那天四兴路过二伯家门口,正好碰到农户上门,请二伯赶猪公过去配种。二伯拿出本子,仔细记下时辰,交代完客人的事情。四兴觉得好奇,问二伯记这些子丑寅卯做什么。二伯说,母猪起栏的时辰大有讲究,时间算准了,母猪就能多下猪崽。
四兴没想到这里面还有这么多门道,心里觉得新鲜,就缠着二伯,央求带自己也跟着去玩一趟。二伯一开始不肯答应,架不住四兴反复软磨硬泡,才勉强点头。四兴怕二伯反悔,那天干脆不回家,就在二伯家柴火堆凑合一晚。
夜里赌鬼吵吵闹闹,四兴没能睡踏实。刚眯过去没多久,就被二伯叫醒,准备动身出门。二伯让猪公走在最前面,自己跟在猪屁股后头,四兴走在最后面。两人一猪,往村东头的东山背走去。刚走过村头小溪上的石板桥,眼前忽然就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