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夭按下接听键的时候，走廊尽头的电梯发出“叮”的一声。顾明远的手停在半空中，想拦又不敢动，手指关节蹭了下裤子，然后就放下了。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之后，三姑的声音再次响起时已经低了很多，像是被别人掐住了喉咙一样：“你是虞夭吧？”

“好的。”虞夭将手机转至左手之后，又从口袋中取出一颗瓜子，咔嚓一声嗑开，不把壳丢掉，而是握在手中，“三姑，你说的空饷一事要兜住，我已经听到了。正好可以查询你所担任的职位以及工资卡上收到的钱款情况，让小九把资料找出来，明天一起核对。如果你现在有时间的话，也可以来公司喝茶，嗑瓜子。”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之后，发出“嘟”的一声就挂掉了。顾明远看着虞夭手中拿着的手机，喉结微微动了一下，好像是咽下了什么东西又吐了出来似的。虞夭把手机还给了他，但是他没有接，手垂下来的时候手指关节都变白了。

“虞总，”他说，“那岗不是我挂的，是三姑让我……”

“因为你是挂名的，所以不重要。”虞夭打断了他的话，把瓜子壳扔进走廊的垃圾桶里，拍拍手上的碎屑，“岗挂在你的名下，工资从你的账户里划出，考勤记录上写的是你的名字。稽查部门一旦查实了，第一个找的就是你。你现在应该想的是怎么从三姑兜里出来，而不是怎么帮三姑兜。”

顾明远伸手拿过手机，屏幕还亮着，在通话记录里，“三姑”两个字非常显眼。他把手机放回裤兜中之后，低下头来，向电梯口方向移动了半步说道：“我去想一想。”

“想好之后再来找我。”虞夭说，“明天上午十点之前我都会等你。过了十点之后就自己查了，查到什么算什么。”

顾明远没有回答，转身走向电梯，走得很快，夹克下摆被带起了一截。电梯门关上之后他也没有回头。

虞夭站在走廊里看电梯数字越来越小，一层，二层，三层。小九从她的肩膀上冒出来，金丝眼镜斜着，手里抱着一叠法律书籍，压低声音对她说：“宿主，他已经下楼了，没有走消防通道，而是直接乘坐电梯下去的。目前的心率是每分钟114次，比之前的要高一些。”

“做贼的心里会感到紧张，这是很正常的。”虞夭转身走回办公室，推门而入，桌上那杯瓜子壳还堆着一些，她伸手拨弄了一下之后又取了一颗来嗑，“三姑那边先把她的考勤记录和工资流水拿来，看看她挂的是什么岗位，拿了多少个月的钱。如果顾明远明天不来的话，我就拿这个去找三姑。”

“收到。”小九啪的一下打了个响指，面板上就弹出了一个字，它低头看了一眼之后，声音突然就停了下来，“宿主，还有一件事。刚才你在打电话的时候，顾霆琛在走廊那边站了一会儿，没有过来，听了几句就转身回办公室去了。”

虞夭嗑瓜子的手顿了一下，手里拿着的瓜子壳没有扔掉：“他听到的是什么？”

“听到关于空饷的事情。”小九翻阅了一下记录，说，“他大概站了四十秒钟左右，然后就回到办公室把门关上了。没有和别人讲话。”

虞夭把瓜子仁含在嘴里咀嚼了两下，把壳丢进纸杯里说：“好的，我知道了。有声音就听得到，反正这件事情早晚都要摆在台面上的。如果聪明的话，应该知道三姑所处的岗位上挂着顾明远的名字与自己无关。如果他糊涂到替三姑说情，那么我就把《劳动法》连同他也一块儿讲一遍。”

下午的事情发生得比虞夭预想的要快。

看完三姑的工资流水之后，手机震动了一下，小红发来了一条信息：虞总，你表妹在前台找顾总。穿得很整齐，应该是要去参加一个晚宴。

虞夭看屏幕三秒钟之后就把手机放到桌上，然后站起来走到外面去了。小九飘在她的肩膀后面，带点幸灾乐祸的意思说：“宿主，在原书的情节中，表妹今天应该穿晚礼服站在顾霆琛办公室门口等他，送一碗自己炖的汤，然后被顾霆琛冷冰冰地赶出去，哭着跑出去的时候碰到女主，骂女主抢走了她进豪门的机会。”

“原书就是原书。”虞夭推开办公室的门，走廊里空调吹来的风穿过了她的袖口，将她的手臂吹得靠近了一些，“现在她堵在我们公司的CEO面前，送来的访客也是我们公司的人，按照访客制度来接待她。”

前台在电梯口右边，虞夭拐过去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穿鹅黄色晚礼服的人。表妹顾婷婷，二十出头，把头发盘得非常整齐，耳垂上戴着两颗珍珠，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桶，在前台前面站着，下巴微微抬起的样子，对小红说：“我已经说了，我去找顾霆琛，他是我的表哥，我去见他还要预约吗？”

小红手里拿着访客登记簿，不紧不慢地说：“顾总正在上班呢，要去见他的话先来登记一下，然后我再打电话确认。这是公司的规定。”

“制度是什么？”顾婷婷笑了笑，声音很小，但是很尖利，“我是他表妹，我们是一家人，有啥子制度不制度的。”

“全家人也都到访了客人通道。”虞夭说话声音不大，刚好可以盖过前台的日光灯发出的嗡嗡声。顾婷婷转过头来，看到她的时候脸上先是微微一愣，然后嘴角向下撇了撇：“虞夭？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在工作。”虞夭走到前台边上，手搭在台上看着保温桶，“来找顾霆琛的是不是你？”

“给他送汤。”顾婷婷将保温桶往怀里收了收，下巴也抬得更高了，“他最近工作很忙，我给他炖了点汤补身子。你能插手吗？”

虞夭没有再往下说。她低头看了看小红手里的访客登记本，翻到空白页后抽出一支笔递过去：“请填写。姓名，身份证号码，来意，预计停留时间。填完之后我打电话给顾总确认一下，得到他的同意之后你才可以上去。”

顾婷婷看着这支笔没有伸手去接。她的嘴角动了动，气冲冲地说：“我是他表妹，来看他还用填写这个吗？”

“使用。”虞夭说，“公司制度对全体员工都适用。顾总上班都要打卡，你来的时候填个访客登记表，也不至于委屈。”

顾婷婷抿了下嘴唇，伸手把笔拿过来，在登记簿上画了几个字，字迹很潦草，好像是在和谁赌气一样。她填完之后把笔放在台面上，笔滚了半圈之后停在了小红的手边：“填完了。打电话吧。”

虞夭拿过手机之后就给顾霆琛办公室的分机打电话了。响了两下之后接起电话。电话那边停顿了一下，顾霆琛的声音就传了过来，很平静地说：“喂。”

“顾总，”虞夭说，“前台有一个访客叫顾婷婷，说是你的表妹来给你送汤。见过面了吗？”

电话那头又静默了两秒。虞夭听到椅子移动的声音之后，就听见顾霆琛说话了，他的声音比之前要低一些：“她来干什么？”

“送汤。说是给你补身子的。”

顾霆琛没有开口。虞夭等待着，在台上轻敲了两下。大约过了四五秒，电话那头就传来了一句：“让她上吧。”

虞夭挂完电话之后就对顾婷婷说：“顾总要见你。到电梯右边，走廊尽头的办公室去吧。”

顾婷婷拿着保温桶，下巴抬起来，从虞夭身边走过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转过头去小声说：“你以为你管得了公司就能管得了我。我和霆琛是亲戚，你算什么呢？”

虞夭没有开口。她等顾婷婷进电梯之后，电梯门关上，数字上升到四楼的时候才对小红说：“把访客登记表拍照存档。下一次她再来的时候，先查一下上次她待的时间有多长，如果超过四十分钟就提醒她。”

“收到。”小红把登记簿收好之后又抬头看了看电梯的方向，“虞总，她上去会闹吗？”

“闹不闹都是她自己决定的。”虞夭转身回到原处，说道，“顾霆琛连一个表妹都照顾不好，那他就不要做CEO了。”

虞夭回到办公室刚坐下，小九就从她的肩膀上跳了出来，带有一种看热闹的意思：“宿主，顾婷婷进了顾霆琛的办公室，保温桶放在了他的桌上。顾霆琛没有让坐，她站着，正在说‘表哥最近瘦了’。”

“然后呢？”

“顾霆琛说，‘你来之前要先登记。’”小九翻了翻记录，带点惊讶地说，“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下桌上的《访客管理制度》，大概看了三秒左右，又抬起头来说道，‘下次来的时候先填好访客登记表，不要直接走到前台去。’”

虞夭手中的笔停了下来。她抬头看小九：“下一次她要先填写登记表吗？”

“对的。”小九点了一下头，金丝眼镜在日光灯下反射出一道光来，“他自己说完之后也愣住了，好像还没有想明白自己说了些什么。顾婷婷也被他说得呆住了，站在那里，保温桶盖没有打开，嘴巴张开，好一会儿都没说出一句话来。”

虞夭把笔帽盖上之后，靠在椅子上，嘴角动了动，并没有笑出来，但是眼里的光压不住：“这是条件反射。制度念多了，嘴比脑子还快。”

“宿主，顾婷婷现在问他，‘表哥你是不是被那个女人洗脑了？’”小九的声音忽然变低了，“顾霆琛没有回答，他站起身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站了片刻之后说道，‘汤放下，你回去吧。下一次再来的时候先登记。’”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虞夭伸手拿了一颗瓜子，咔嚓一声嗑开，把壳扔进纸杯里：“让她把汤放下，人回去？”

“汤留下了，人走了。”小九翻阅了记录之后说，“顾婷婷出来的时候脸色发青，在走廊里站了十几秒钟之后就坐电梯下去了。没有哭泣，但是嘴唇抿得很紧。”

虞夭把瓜子仁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她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往下看。楼下停车场还有一辆鹅黄色的车没有开走，顾婷婷就在那辆车旁边低头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之后又抬头看了看办公楼，然后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车灯一开就倒车走了。

“她离开了。”虞夭把窗帘拉开一条缝，然后对小九说，“她刚才低头看手机的时候在看什么呢？”

“在看招聘网站。”小九的声音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她说，“她搜索了‘商场导购’，‘前台接待’，‘行政助理’，然后在一家商场的导购岗位页面上停留了十几秒之后截屏了。”

虞夭愣了一下之后就笑起来：“好，她自己先动了。这样就容易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