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夭将顾婷婷填写的访客登记表从桌上拿起来，在日光灯下看了一会儿。字迹很潦草，“预计停留时间”一栏里填的是“半小时”，但是她实际上只待了不到十分钟就离开了。虞夭把单子折好递给小红：“归档。下一次她再来的时候，先看这张，告诉她上次有没有超时。”

小红接过单子之后抿了抿嘴唇，没有忍住说道：“虞总，她喝的那个汤……顾总真的喝了？”

“喝没喝都是他本人的事。”虞夭转过身来走向办公室，高跟鞋敲在水磨石地面上，节奏不快也不慢，“汤进去他的办公室，就是访客带来的东西，按制度要登记。没有登记的话，回头我去找他补上。”

小红在后面小声的“哦”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把登记簿合上。

虞夭推开办公室的门之后，小九已经在桌角飘着了，金丝眼镜架在鼻子上，手里拿着一叠法条翻到某一页，并用手指轻轻的戳着。它抬起头来看着她进来，兴奋地说：“宿主，三姑的考勤记录已经找出来了。她挂的是行政顾问岗位，月薪两万八，从顾氏账上支出，已经领了三年四个月。考勤记录——”

将面板翻转过来之后，在虞夭眼前出现了一行红色的文字。

“全勤。”

虞夭坐到椅子上之后又把那句话看了两遍。全勤。三年四个月里没有缺勤过一次，也没有请过一天假，在考勤表上是一片空白，每天都是绿色的。她拿起一颗瓜子咔嚓一声嗑开，把瓜子壳扔进纸杯里，杯底的瓜子壳已经堆到快要溢出来了。

“小九，”她把瓜子仁咬了两下问道，“她在哪儿？”

“在家里。顾家老宅东边的小楼中，三姑住在二楼朝南的房间里。她上午没有外出，下午两点钟的时候让外卖小哥送餐到门口，外卖小哥在门口等了她八分钟才下来取餐。”

“三年没有出过勤，考勤全勤。”虞夭把瓜子壳弹到纸杯里，平平淡淡地说，“考勤表是谁填的？”

面板上出现了一行记录。小九的声音也低了下去：“顾明远。他是行政部挂名的主管，三姑的考勤表一直由他代为填写。每个月的月底最后一天，他会登录系统将当月所有的考勤状态都改成‘正常’。”

虞夭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子上点了两下。顾明远。刚才在走廊上心虚的样子，手里拿着车钥匙，手指关节都变白了，原来是给三姑代为填写了三年的考勤表。想起上午顾明远临走时说的“那岗不是我挂的，是三姑让我挂的”，当时没有深究，现在对照起来才知道，岗位不是他挂的，但是考勤却是他填的，工资也记在他的名下，出了问题之后，稽查员第一个找到的就是他。

“顾明远还在公司的吗？”

“有的。他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上，并没有离开。心率降到92，比之前稳定多了。”

“好的。”虞夭站起来把桌上那杯瓜子壳倒进垃圾桶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说道，“暂时不要去找他。三姑那边，把你三年来空饷的明细打印出来，工资流水，考勤记录，岗位挂靠文件这三样东西准备好之后装订成册。明天上午如果她来公司的话，我当面给她看。”

“那么她不来怎么办？”

“她一定会来的。”虞夭拿起手机，翻到通话记录，发现三姑上午打过电话，挂断之后就没有再打过来，并且也没有发信息进行解释。挂名三年，每个月都能领取到奖金的人，一旦被点名，就不可能在家里坐得住。“她今天不来，明天也会来的。她不来公司，我就去她家找她。她是跑不了的。”

小九啪地打了个响指，面板上开始哗地刷数据。虞夭坐回椅子上，翻开桌上那沓二叔留下的流水，红笔拿在手里，却没往下画。她盯着海通物流那页看了几秒，脑子里转的是另一条线——三姑的岗挂在顾明远名下，顾明远是二叔的人，二叔今天被稽查带走，三姑的电话紧跟着就打到顾明远手机上。这条线串起来，不像巧合。

想着的时候，门就被敲了两下。力度适中，节奏很稳。

“进去。”

门打开之后，小红探出半个身子，面带难色地说：“虞总，三姑来了。在一楼大厅没有上去，让你下来谈。她坐在会客厅的沙发上面，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虞夭把红笔帽盖上之后扔进了笔筒里。站起来之后随手从抽屉里拿了一颗瓜子放到口袋中，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来看了看小九：“明细做完了没有？”

“打好三份，刚刚装订好。”小九从打印机处飘过来，手里拿了一叠还热乎的A4纸，纸张排列整齐，封面用回形针固定着，“工资流水，考勤记录，岗位文件等都在里面。另外一份顾明远代填的考勤系统操作日志被我放在最后一页。”

虞夭拿过那堆纸之后，在封面的地方摸了一下，然后转身出去了。走廊里的空调开得很足，冷气从出风口吹出来，把她的衬衫领子吹到了脖子上。她走到电梯前按下下行键，在等电梯的时候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瓜子来，咔嚓一声嗑开，瓜子壳握在手里没有丢掉。

一楼大厅的会客区在旋转门的左边，有三张皮沙发围成一圈，中间放着一个玻璃茶几，茶几上有一盆塑料绿萝，叶子上有一层灰尘。三姑坐在里面那张沙发上面，背挺得很直，膝盖上放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文件袋口用白线缠了两圈。五十多岁的女人，把头发染成黑色，盘成低盘头，穿着一件墨绿色的针织开衫，脖子上挂着一条珍珠项链，珍珠大小不一，看起来像是真的，又好像不是。

虞夭走到茶几前，把手里那叠装订好的明细放到上面，没有坐下来，一直看着她。

三姑抬起头来，目光从虞夭的脸上移到了她手中的那沓纸上面，停顿了一下之后又抬起来，嘴角微微上扬，但是没有到眼睛：“虞夭。你上午在电话里说的话让我想起来，我觉得我们还是面对面地把事情说清楚比较好。毕竟是一家人，闹到公司里去不好看。”

“三姑说的很对。”虞夭坐在对面的沙发上，把一叠明细推到茶几中间，封面朝上，“所以我就把东西带来了。工资流水，考勤记录，岗位挂靠文件，三年四个月，月收入两万八，共计九十四万三千。三姑你看一下数字对不对。”

三姑的手轻轻碰了下文件袋，手指关节也跟着收了一下。没有去翻那叠纸，眼睛盯着封面的“考勤记录”四个字，嘴唇抿了抿，说话的声音比之前低了很多：“你查我的。”

“公司内部的自我检查。”虞夭说，“三姑所担任的是顾氏行政顾问职位，工资从顾氏支取，考勤记录也保存在顾氏系统中。我是董事长，查自己公司的账目，合法合规。”

三姑把文件袋往膝盖上压了压，深呼吸了一口气之后又说话了，语气也变得不一样了，有一种长辈特有的，分寸感很强的责备：“虞夭，你年轻气盛，做事情比较冲动，我不怪你。但是你要想一想，在顾家这么多年，即使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二叔今天被带走，你大伯前几天也被带走，现在顾家还剩下多少人呢？你一个接一个地往外走，到最后只剩下你自己一个人站在楼里，看起来是不是很不好看？”

虞夭没有再往下说。将明细翻到第二页，也就是工资流水页，手指点了最后一栏的收款账户：“三姑，这个账户是不是你的？尾数为7749。”

三姑把目光转到了那个数字上面，嘴角的肌肉也跟着抽动了一下。

“钱到了你的账户上，岗位挂到顾明远的名字下，考勤由他来填写。”虞夭把页面翻到最后一页，顾明远代为填写考勤系统的操作日志，每个月月底的最后一天，操作人是“顾明远”，操作内容为“批量修改考勤状态”。“三姑，这三样东西放在一起，轻的说是吃空饷，重的说是职务侵占。九十四万，已经达到了立案的标准。”

三姑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把手从文件袋上拿下来，放到膝盖上，手指微微颤抖。看了虞夭几秒之后，她突然笑了起来，声音有些沙哑：“你是在吓唬我吗？”

“并不是要恐吓别人。”虞夭将明细合上之后拉到自己身边，用手按在封面上对三姑说，“三姑，给你两个选项。第一种就是你现在跟我一起去财务部把九十四万退回来，写一份情况说明，公司按辞退程序走，不追究。第二，我把材料给稽查部门去查。你二叔已经在稽查部门了，你进去跟他一起待着。”

三姑的嘴唇抿成了直线。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膝盖上的牛皮纸文件袋，手指在袋口缠绕的白线上来回搓了两下。大厅里很静，前台的小红正在分拣快递，胶带撕开的声音一寸一寸地传过来。旋转门外有个人影经过，在玻璃上留下一道影子之后又消失了。

“我退。”三姑开口，声音很轻，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钱我退。但你得给我时间，九十四万不是小数目，我手上没那么多现金。”

“三天时间。”虞夭说，“三天之内把钱打入公司账户。今天写情况说明，写完之后交给小红。辞退程序按照《劳动合同法》的规定执行，应支付的补偿金一分也不能少，应退还的款项一分也不能少。”

三姑抬起头来，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似乎没有料到虞夭会提到补偿金的事情。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是又把话咽了回去，最后只是点点头把膝盖上的文件袋拿起来放到茶几上，再往虞夭那边推了推：“这里面有一些票据。二叔之前让我保管的，我觉得给你保管比较好。”

虞夭看了一眼文件袋，并没有马上打开。站起来把明细收进手臂里，然后对三姑说：“三姑，补偿金按你的工龄来算，三年四个月，N+1，大约十万元左右。由公司支付，并且走正常的程序。退掉九十四万，拿回十万元做为补偿，在账面上就清清楚楚了。如果你觉得亏了，可以去劳动仲裁，仲裁庭在城东，坐地铁四十分钟，我查过。”

三姑没有开口。站起身来的时候，针织开衫下摆被沙发垫子带了一下，翘了起来一部分。伸手整理了一下，动作较慢，整理好之后抬起头来望着虞夭，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你比你妈妈强。”

虞夭的手停了下来。三姑转身走向旋转门，走得并不快，背依然很直，但肩部比进门时低了一些。旋转门转了一圈之后，三姑就出来了，在台阶上站了两秒之后就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虞夭低下头来看茶几上的牛皮纸文件袋，白线缠得很紧，袋口鼓鼓的，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拿起来掂了掂，感觉有点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