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夭把三姑的牛皮纸文件袋打开之后，发现里面的白线缠得比较紧，在结扣的地方用指甲抓了两下才把线弄开。袋口打开后，最上面几份已经发黄的手写票据用回形针串在一起，边角有些卷起，下面还有两份盖有公章的空白合同，再下面是一份折叠了两次的协议书，封面印有“顾氏集团股权代持协议”。

签名处填的是顾长安。墨水蓝黑，字迹有些颤抖，“安”字的宝盖头收笔处上挑了一点。这个名字她不认识，小九在肩上翻了好久的档案，最后从顾家早期的户籍底册里找到一条信息——老爷子的堂侄二十年前在海南出过车祸，身份证到现在都没有注销，但是近三年没有社保记录，也没有银行流水。

“活着的，死亡的？”

【工商系统仍然存在。但是拿一个没有流水的人签订代持协议，生与死没有什么区别。】

虞夭将协议摊平之后，用手机拍摄了签字的地方，然后翻出了三天来一直没怎么用的那个电话号码，这个号码是小九从顾氏对外的商务档案中扒取出来的江叙助理的名片。照片发送出去之后加上一句：贵司在收购顾氏之前最好查一下股东名单中是否有不活跃的自然人。发完之后她就把手机收了起来放在桌子上，把票据收好之后就去财务部了。

二楼走廊转弯处的档案室门口是打开的。灯光很亮，可以听见里面有人翻动纸张的声音。

档案室平时上锁，钥匙由行政部赵姐保管。虞夭放慢了脚步走到门口向里看了一下，顾霆琛站在靠墙的一排灰色铁皮柜前，第三层抽屉已经拉开了一半，里面放着一些黄色牛皮纸做的档案袋。他手里拿的是一个袋子，在袋子外面贴着标签，标签上的字她认识，是原主人写的，在签到本上她见过。

标签四个字：虞夭·人事

他翻得十分专注，并没有感觉到门口有人。旁边的折叠椅上还有两个拆开的袋子，一个写着“顾氏集团筹备组·临时编制”，另一个是空的，封口处被撕开了一条缝，牛皮纸的边缘翘了起来，好像一张开的大嘴巴。

“顾总。”虞夭靠在门框上没有进去。

顾霆琛的手停了下来。把袋子合上之后转身，脸上没有明显的变化，但是手指捏着档案袋的边缘，在“虞夭”两个字中间压出一道褶皱。

“来的正是时候。”他说，“我有个问题要问你。”

“先把手中的东西放下来。”虞夭说，“档案属于资产，弄皱了要写情况说明。”

他没有动。头顶的日光灯发出嗡嗡的声音，把他的影子投射到铁皮柜上，并且伸得很长。虞夭进去之后从他的手里拿走了袋子，他的手指稍微放松了一些，手指肚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擦过，感觉很凉。

袋子没有封口。她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折叠椅上：一张入职登记表，身份证复印件，两页手写的履历，一张体检报告单，一张折叠了三次的纸，纸张已经变黄了，折痕处也被磨得发白了，好像是被人打开又合上了很多次。

她将纸张打开。顶行的黑体字是离婚协议书。

甲方签字处为空白，乙方签字处也为留白。但是甲方打印的名字是顾霆琛，乙方的名字是虞夭。正文共有十二条，在第三条旁边用黑笔画了一个圈，并打了一个问号，这是原主人留下的痕迹，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小洞。

虞夭将纸张翻转到背面。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是打印体，字体比正文小一个字号：第九条，双方自愿放弃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就任何事情向对方主张任何形式的法律责任。

她将纸张恢复成原来的样子之后，握在手中。顾霆琛在一旁看着她，一直看着她的手，好像在等她说些什么。

“为什么查这个？”她说。

“你的履历表上写的‘已婚，配偶顾霆琛’。”他撇了下嘴，在想怎么组织语言，“但是你自己没有说过。”他接着问，“你失忆了，还能记起自己曾经结婚的事情吗？”

“顾总。”虞夭将那一页协议放在椅子上，与身份证复印件并排在一起，“让你查员工档案，找到自己家的离婚协议，在中间有一个流程上的问题。”

“流程？”

“档案借阅登记。钥匙在赵姐手上，没有拿钥匙就去拿东西，没有拿东西就去翻东西，没有翻东西就去拆东西，都没有登记。”她看了三个敞开的档案袋之后说，“《档案管理办法》第七条规定，借阅要填写登记表并注明理由，拆封要两个人一起进行。今天你全都踩到点上了。”

顾霆琛的嘴角微微向上扬起。他把手从裤兜里拿出来，在裤子上擦了擦手指。“在哪里找到登记表呢？”

“赵姐的桌子。再补一张，事情的原因要写清楚——查什么，为什么查。”虞夭把离婚协议书对折起来没有放进包里而是握在手中，“这张纸我自己留着。等你补好登记之后再来找我拿。”

“那是我自己的东西。”

“这是公司保存的资料。”她说，“在档案里面夹带个人材料，按档案程序来办。你可以拿回去，但是要补登记，复印一份存档，原件你自己带走。复印费为0.5元/张，两页共1元。”

走廊上有人走路的声音，财务部的小陈抱着一叠凭证从旁边经过，往档案室看了一眼之后又缩了回去，然后加快脚步走向电梯。顾霆琛没有再伸手去接，也没有再向前走。日光灯发出嗡嗡的声音之后，他就开口了，语气比之前要低一些：“虞夭。你是真的失忆了吗？还是假装的？”

档案室里静悄悄的。虞夭将协议书折叠起来，放入上衣口袋中，纸张边缘接触到腰部，有些不适。

“顾总，”她抬起头看着他，“你应该问的是别的事情。当年那份协议是你起草的吧？第九条是‘双方自愿放弃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就任何事情向对方主张任何形式的法律责任’。如果签署了该条款，那么之前所做的一切在法律上都将被抹去。”

顾霆琛的喉结动了动。他把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开，落到她衬衫口袋里那张协议书的一角上，看了好一会儿。

“我并没有签署过该文件。”他说。

“我不会去签的，签字的地方是空的。”虞夭拍了拍自己的口袋，然后就朝门口走去，高跟鞋在水磨石地面踏出两个清脆的声响，“你当年为什么没签？那是你自己选择的。但是第九条是无效的条款。放弃人身损害赔偿责任的约定违反了法律强制性规定，即使签订了也没有用。如果我是你的话——”

虞夭说完之后就走到了走廊上。日光灯在她的后面又发出嗡嗡的声音，顾霆琛的声音从档案室里传出来，急得有点没控制住：“你站住。”

她停了下来，但是没有回头。走廊尽头的窗户是打开的，晚风穿堂而过，将值班表吹得一角翘起。

“你说第九条不生效。”顾霆琛的声音更近了，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一步，两步，停在了离她两步远的地方，“这份协议从头到尾都不算数吗？”

虞夭转过头去，只露出了一半的脸。走廊的灯光照在她的头顶上，在颧骨的地方留下了一道睫毛形成的影子。“为什么问这个呢？想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可以被我拿捏的地方？”

“我想确认一件事。”顾霆琛说，“你穿来之前，原主——她是不是已经签过字了？”

虞夭转身。她看着顾霆琛，他站在档案室门口的灯光中，西装领子有些歪斜，领带也松开了，应该是刚才翻查资料的时候弄出来的。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右手放在身体的一侧，手指关节都变白了。

“查阅我的档案，找到离婚协议书之后就问原主是否签字。”虞夭说，“顾总，你真正想问的是，这份协议签了之后，当年你做的那些事是不是就一笔勾销了。”

顾霆琛没有开口。走廊里面只听见风吹过的声音，窗户边的纸张又翘了起来，碰到墙壁发出“啪嗒”的一声响。

虞夭从口袋里把那页协议拿了出来，铺开之后对着走廊里的灯光照了一下。纸背面的文字可以被看见，第九条后面的小字在灯光下非常清楚。她看了两秒之后就把纸折起来放回了口袋里。

“签字的地方是空的。原主没有签，你也没有签。”她说，“但是这份协议是你写的，打印日期为三年前。你起草了这个文件，但是没有让对方签字也没有让自己签字——当年为什么要把这份东西保留下来而不加以处置呢？”

顾霆琛的喉结微微动了动。他低下头看着地面上被灯光拉长的影子，过了很久才开口说道：“我不知道。”

“不知道？”

“我起草这份协议的时候是想让对方签字的。”他说，声音很低，仿佛在自言自语一般，“但是后来……我忘了。我忘了把这份文件放在档案里面。”

虞夭看着他。日光灯发出嗡嗡的声音，把他的脸上困惑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她突然觉得这个人现在就像一台老旧的机器，齿轮卡住了，转不动，但是并没有完全停下来。

“可以。”她说，“如果你忘记了，就把它忘了吧。但是要把档案借阅登记补上，明天上班的时候，赵姐的桌子上要有。”

她转而走向楼梯口。走了两步之后又停了下来，没有回头对顾总说：“顾总，你刚才问我是不是真的失忆了。我告诉你，原主的事情我是不会记得的。但是这份协议中的第九条，我一看就知道是无效条款。你是怎么想到要起草这份文件的？没有请律师审查过吧？”

后面没有声音。她不等对方回答就穿着高跟鞋走下楼。楼梯间里的声控灯一层又一层地亮起来，又是一层又一层地熄灭。到一楼大堂的时候，系统小幽灵就从她的肩膀上冒了出来，压低了声音说：

【宿主，在你转身的时候，他将档案室的三个袋子再次整理好。排列得很整齐，按照编号排列。】

虞夭推开房门，夜风吹进来，把她的衬衫下摆也给掀起了一点。她从口袋中取出协议书，在路灯下再看一遍，第九行的小字被灯光照射之后微微发黄。

“小九，”她说，“把这份协议扫描存档。再查一下三年前顾霆琛起草这份协议的时候，顾家请的是什么律师。”

【查这个干啥？】

“他起草了协议不签，留着又忘了。”虞夭把纸折叠好放回口袋中，然后走到宿舍楼里，“三年前他到底是什么意思他自己也不知道。但是有人可以解释清楚，在拟定这份协议的时候有没有人在旁边。”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别墅二楼的灯还亮着，档案室的窗户透出一圈黄光，人影在窗边站了一会之后才慢慢走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