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夭推门而入的时候,小九已经在床头的文件堆上飘着了,金丝眼镜歪在鼻子的一边,手里拿着刚从档案室扫描回来的离婚协议,嘴里念念有词。
不用再想了。虞夭将外套放在椅子上之后,又从空间中取出一包瓜子,在里面拿了一颗嗑开,问,“律师名单查到了没有?”
“查到。”小九将面板翻转过来,一条信息直接映射到她的面前,“三年前顾氏的法律顾问是‘正衡律所’,主办律师叫周秉坤,现在自己开了一个律所,在城东。”它将页面下拉一部分,“但是还有一种情况更有趣。”
虞夭手里拿着的瓜子停在了嘴边。
小九接着说,“顾氏行政部有电子版的借阅登记簿,并且赵姐那边也有同步的。三天前有人查阅过‘虞夭·人事’那本档案。签名处为空白,但是系统记录的操作工号为GTC-001。”
GTC-001,也就是顾霆琛的工号。三天前,原主还活着的时候。
虞夭把瓜子仁放进嘴里咀嚼了两下,并没有马上开口。窗外路灯的灯光从窗帘缝隙中透进来,在水泥地上形成一条黄色的细长条纹。她看了几秒钟之后,想起来档案室里有三个袋子,顾霆琛今天晚上翻的那个袋子被打开的地方并不是她在进去的时候才打开的。他已经拆过一次了,今天晚上又拆了一次。
“小九,”她把瓜子壳扔到纸杯里,“顾霆琛三天前查档案的时候,原主在场。他所借的是‘虞夭·人事’,也就是说当时他正在调查原主的事情。今天晚上他说的那些‘不知道’,‘忘记了’当中有多少是真的?”
小九推了推眼镜,很少不说话的时候。
虞夭没有等它回答。将瓜子重新包装好放回空间中之后,她站起来走到窗户旁边把窗帘拉开一点点往下看。别墅二楼档案室的灯已经熄灭了,整栋楼除了一楼客厅还有一圈暖黄色的灯光。院子中的黑色轿车依然停在那里,车顶上有一层夜露,并且被路灯照得亮堂堂的。
“明天再说。”放下窗帘之后,她就去办老周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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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八点四十分,虞夭来到公司的时候,前台的小红正在踮起脚来给访客登记簿贴标签,嘴里咬着笔帽,含糊不清地说:“虞总早。顾总已经在办公室了。老周也到了,在会客区坐着。”
“为什么老周会这么早就来了呢?”
“他七点半左右就到了。”小红把笔帽从嘴里拿出来,压低了声音说,“我看他的眼睛下面有一圈黑眼圈,应该是熬夜了。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一直没有放手。”
虞夭点了一下头之后就往会客区去了。高跟鞋踏在水磨石地面上,一来一回,不快不慢。老周坐在靠墙的单人沙发上面,年纪在五十多岁左右,头发已经有些花白了,穿一件洗得发灰的深蓝色夹克,膝盖上放着一个鼓鼓的牛皮纸信封。见到虞夭过来之后他就站了起来,膝盖上的信封也跟着滑了一下,于是他伸手把信封按住了。
“虞总。”
“坐下。”虞夭坐在对面向他的人,从口袋中掏出手机打开昨天让小九整理好的离职核算表,“老周,关于你的情况我昨天已经跟顾总谈过了。办理手续的时候,该给你的东西一样不少。”
老周的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但是又没有说出来。他将膝盖上的牛皮纸信封往这边推了推,手指在信封口处按了两下:“这些都是我这几年来攒下来的。考勤表,值班表,加班记录等资料我自己都保留着。顾氏原来的规定是加班不给钱,调休也不批假,我都记得很清楚。虞总如果需要的话可以拿去用。”
虞夭看了一眼那个信封,并没有马上拿起来。她打开手机里计算好的表格,把屏幕转给他看:“先算账。你的入职时间为2017年3月,至今已有八年两个月。离职前十二个月的平均工资为一八四零零元。N是八个月,加上一个月代通知金就是N+1,也就是九个月,十六万五千六百元。未休年假去年和今年一共十一天,按日工资三倍折算的话就是两万零三百元。关于加班费的问题,”
她停顿之后,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小九从考勤系统中提取的数据,三年来你周末加班一百四十七天,法定节假日加班二十三天,工作日延时加班不算入内,仅这两项就按1.5倍,2倍计算的话,大概有四万七千元。三块加起来是二十三万二千九百。核对一下。”
老周没有看屏幕。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信封,喉结上下移动了一下。会客区的塑料绿萝在空调风中微微摇晃,叶子上的灰尘也被吹起一些后又落回原处。
“二十三万。”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很沙哑,“我在顾氏干了八年,第一次有人给我算这个账。”
“以前没有计算过,那是过去的事了。”虞夭把手机拿回来之后说,“今天算好了,你签字,财务走流程,三个工作日到账。本月社保缴纳完毕,离职证明今日开出。竞业协议——”
她抬起头来望着他。
“你签过竞业协议没有?”
老周在信封上握了握拳头:“签过了。入职的时候签的字,顾总……以前的顾总让人签字的。离职后两年内不能到同行公司工作,否则要赔偿违约金。”
“协议原件在哪里?”
“人事部已经归档了。我自己那份丢了。”
虞夭站起来之后就往顾霆琛的办公室走去。老周想跟着一起去,但是被她回头看了之后又停了下来,然后坐回自己的座位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抠着信封的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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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霆琛办公室的门没有关好,留了一条大约两指宽的缝隙。虞夭推门而入时,只见他站在窗前打电话,背对着门,声音很低沉。听到开门声后,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对电话那头说了一句“先这样”,然后挂掉了电话。
“老周的事情我已经告诉财务部门了。”他把手机放在桌子上之后,坐在椅子上,手指放在键盘旁边,“核算表是你算的吧?”
“我自己算的。”虞夭走到对面向他坐下,把手机屏幕打开给他看,“二十三万两千九。竞业协议的事情人事部有记录,你签字了。根据《劳动合同法》第二十四条的规定,竞业限制适用于高级管理人员,高级技术人员和其他负有保密义务的人员。老周是行政秘书,并不接触核心技术,也没有客户资源。这份合同本来就不应该签订。”
顾霆琛在屏幕上面看了几秒钟之后。他把屏幕转过来之后自己划了两下,到了加班费那一栏的时候手指就停了下来。
“他加这么多班?”
“你自己看。”虞夭将手机拿回之后说,“一百四十七天周末,二十三天节假日。以前顾氏的规矩是加班不给钱,调休不给批。老周记了八年,一整张信封都记在上面了。如果你不信的话,信封就在外面,你可以自己数。”
顾霆琛没有出声。他靠在椅子上,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节奏较慢。日光灯照射到的地方,他的眉毛下面的阴影就会加深一些。
“竞业协议,”他说,“我签的时候没有想那么多。人事部把东西递给我之后我就签了字。”
“签的时候没有想过,现在想也不迟。”虞夭把一份打印好的《解除竞业限制通知书》放在他的桌子上,在旁边放了一支笔,让他签字,“老周今天办好手续后,明天就不会再来了。他签订了八年保密协议,应该保密的他都保密了,不该被限制的,公司也不应该限制。”
顾霆琛拿起通知书看了两遍。他翻到第二页之后,在“双方确认,甲方不再要求乙方履行竞业限制义务”这句话的地方停了下来,手指按在纸张边缘,留下了一道淡淡的指纹。
“昨天让我补档案借阅登记。”他说,“我已经补好了。赵姐桌子上那份你看到了吧?”
“看过了。事情的起因是‘核对员工入职资料’。”虞夭说,“但是你没有说明要查哪一份档案。下一次要写清楚,不然的话,赵姐又得来问我了。”
顾霆琛的嘴角绷了一下,好像想说些什么,但是又咽了回去。他低下头在通知书上签了字,笔尖在纸上摩擦出沙沙的声音。签字之后他把纸推过来,在纸角处顿了顿。
“二十三万,”他说,“从公司的账上支出?”
“公司的账户上进行。个人不承担费用。”虞夭把通知书收好之后又说,“但是有一笔钱是需要你自己掏出来的。”
“什么?”
“老周三年来每个周末加班所获得的加班费按照法律规定应该由公司来支付。但是顾氏之前没有这笔预算,账面上写的都是‘绩效奖金’,名义上不正确。从你今年的绩效分成中扣除,具体数额由财务部门计算得出。”
顾霆琛看着她,眼中的神色说不上是恼怒还是其他的什么。他张开嘴巴想要说什么,最后只是从鼻子里面呼出了一口气,把笔放到桌上:“好的。扣。”
虞夭转过身去走出了房间。走到门口的时候,顾霆琛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虞夭。”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昨天问我的那个关于三年前拟定协议时的律师是谁的问题。”他的声音在办公室里回荡之后落到了地毯上,沉闷地说,“我去查了一下。周秉坤。正衡律师事务所的周秉坤。”
虞夭的手搭在门把上,感觉很凉。小九查到的名字和周秉坤是一样的。三年前拟定离婚协议的律师,今天要解除竞业协议的老周,背后都有一个人。
“了解了。”她打开房门之后就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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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会客区里,老周仍然坐在那个单人沙发上面,姿势和之前一模一样,膝盖上那个牛皮纸信封也被他抓得变了形。虞夭将签好字的通知书和核算表一并交给对方:“请在上面签字。财务方面今天走流程,三天内会到账。解除竞业协议之后,你以后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老周拿过那叠纸,在通知书上手指点了两下,碰到顾霆琛的签名就停了下来。他低下头来看着那个名字看了好一会儿,喉结动了两下之后忽然把牛皮纸信封拿起来给了虞夭。
“虞总,给你这个。”
信封很重。虞夭试了试,里面是一沓厚厚的纸,边角很锋利。
“考勤表,值班表,加班记录以及之前的一些排班单。”老周的声音放低了,好像害怕有人听到一样,“顾宅那边的。以前顾总……以前的规矩,在晚上顾宅要有一个人值班,我保留了几张排班表。上面有时间,有签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