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夭从老周手里接过牛皮纸信封的时候,会客区的空调对着她的后颈吹出一阵凉意,使得她的衬衫领子紧贴在了脖子上。信封比看上去的要重一些,手指隔着纸可以摸到里面的硬纸板边缘,一叠叠地排列整齐。老周仍然站在沙发旁边,手收起后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抓着裤缝处的褶皱。
“虞总,”他的声音比刚才还要低一些,“里面有一些顾宅的排班表。以前晚上要安排人值班,值什么班我不知道。排班的是我,签名栏写的是我的名字,下面一栏是顾总签的字。”
虞夭没有马上拆开。她将信封翻转之后,在封口处用胶水粘上一层,然后又贴上一条透明胶带,好像担心里面的物品会散开一样。她用手指在胶带旁边轻轻刮了一下,把胶带撕开,取出里面的那张纸。第一张是发黄卷边的表格格式,上面写着“顾宅夜间值班安排”,横线是用手画出的,钢笔字迹有些地方被墨水晕染了,“顾宅”两个字下面还有一条蓝色的尾巴。第二张纸上的日期已经改变,签字栏里顾霆琛的三个字写得十分潦草,最后一笔很长,好像签名的时候手在发抖。第三张,第四张一直到最近一个月的记录,最后几张纸还是白的,墨水还没有干透。
“老周,”她把排班单在膝盖上轻轻一磕,对齐了两边,“上个月的值班表你留着?不是月初才提出离职吗?”
老周的下颌一紧,喉结也动了动:“上个月排了四班,都是顾总临时加上的。我已经准备好了,本来想在离开之前把东西交给行政部,但是后来……”
他没有说完。虞夭看了他一眼之后就把排班单放回信封里,站起身来,信封夹在胳膊里。会客区那盆塑料绿萝的叶子上有一层灰尘,空调出风口吹来一阵风,但是灰尘并没有被吹走,叶子晃了两下。
“小九,”她在心里默念着,“扫描。一张张地扫描,时间轴按倒序排列,签名栏单独标出。”
小九从她的肩膀上跳出来,金丝眼镜滑到了鼻子尖上,爪子一推,屏幕就出现了【已扫描十七张。签名栏里除了顾霆琛之外还有一个名字,出现的次数比顾霆琛还多——】的字样。
“谁啊?”
【顾长安。也就是昨天你在三姑的文件袋里看到的签代持协议的人。】
虞夭的脚步在走廊拐角处停了下来。她低头看着怀里抱着的信封,排班单上另一个经常出现的名字就是顾长安,二十年前车祸致残,身份证没有注销,三年没有银行流水记录的“活死人”。顾长安的签名出现在顾宅夜间值班表上,顾长安的名字也写在了股权代持协议中,三姑说那份代持协议是二叔让她保管的。顾长安到底是谁的下属,在给谁签字,替谁站岗。
她把名字吞了下去,在走廊上没有再继续想下去。推开办公室的门,把信封放在桌子上,然后抽出排班单铺开。日光灯照下来,纸上的手写姓名,日期很多,她用手指顺着时间轴往下划,在某个月份的时候停了下来。当月排班非常频繁,几乎每天晚上都有,签名栏里顾霆琛和顾长安的名字交替出现,有的页面上两人姓名挨得很近,墨迹互相覆盖。
她用手机拍下这张照片后发给了赵姐,并且加上了一句话:查一下顾长安现在在哪里,有没有联系方式。
消息发出之后,她就打开了法院的公众号,点开了庭审公告。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之后就停在了明天上午九点,第三法庭,非法拘禁案宣判的地方。被告人在拘禁被害人67个小时的过程中还有殴打行为。她把手机放到桌子上之后,在空间里拿了一颗瓜子,咔嚓一声嗑开了。
“小九,发团建的通知。明天上午全体员工去区法院旁听,算作正常出勤,不参加就按旷工扣。”
【宿主,你这是团建还是普法?】
“都是可以的。”她把瓜子壳扔进纸杯里,“顾总一定要去。如果有人问起原因的话,就说这是公司组织的学习活动,并且计入年度培训学时。”
第二天早上八点二十的时候,大巴车就停到了公司的楼下。虞夭站在车门外,手里拿着团建通知和考勤表,小红在一旁点名,点到“顾霆琛”时声音就小了很多。顾霆琛从旋转门里走出来,穿深灰色的西服,不系领带,上衣的第一颗纽扣也没有扣上,在车门口处停了下来。
“团建?”他看了一眼大巴车上挂着的横幅,上面写着“顾氏集团员工法治素养提升活动”。小红昨天晚上用马克笔写的字,最后一个“动”字写得不太标准,贴到了车身上。
“上车。”虞夭将考勤表翻到他的那一栏,“八点半发车,迟到即为缺勤。缺勤当天下班后的绩效工资会被扣除,并且全勤奖也不会发放给你。”
顾霆琛没有动。他斜着眼睛看了一眼大巴车玻璃后面的工作人员,已经有几个人靠窗坐下,手机横过来刷短视频。他收回目光之后,压低声音说道:“不去。”
“可以不去。”虞夭将考勤表合上之后说道,“根据制度规定,无故不参加公司统一活动的按旷工一天处理。旷工一天扣三天工资,绩效为零分,年度评优取消资格。你上车还是我去让财务扣。”
顾霆琛盯着她看了两秒。他的手指在裤子上摸了摸,好像在找口袋一样。大巴车司机按了一下喇叭,发出嘟的一声,把路旁树上的两只麻雀吓飞了。他上车之后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面向窗外。
第三法庭比虞夭想的大不了多少,旁听席上有四排塑料椅子,二十多人坐了下来,把后面的空位给填满了。第一排坐着几个穿夹克的人,应该是被害人的家属,有一位中年妇女手里拿着一包纸巾,手指关节都变得苍白了。虞夭坐在顾霆琛的左边,小九飞在她的肩头之上,面板上实时显示着庭审流程节点。
审判长敲了法槌,声音不大,但是旁听席上刷手机的员工们全都把手机翻了过来放在膝盖上。书记员念被告人资料的时候,在“非法拘禁被害人67个小时”这句话后面,前排一位中年妇女拆纸巾的手停了下来,手里握着的纸巾已经变成一团。
顾霆琛一进到房间之后就一直保持着这样的坐姿。他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审判席后面的国徽上。虞夭余光看见他的右手食指不断地敲打着自己的膝盖,节奏较慢,好像是在计算着什么。
“本院认为,被告人非法剥夺他人人身自由的时间长达六十七个小时,并且在期间内还有殴打行为,因此依法从重处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三十八条第一款,第三款的规定,判决如下——”
审判长顿了顿,法槌没有敲下去,只是把判决书翻了一页。
“被告人犯非法拘禁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八个月。”
旁听席上一位中年妇女忍不住哭了出来,用手指压住自己的声音,肩膀一耸一耸的。虞夭听到右边传来很小的声音,像是有人把一张纸握在手中。她侧过脸看了一眼,顾霆琛左手拿着旁听席发的庭审流程单,纸张被他捏出一个拳头大小的褶皱,手指关节抵着纸背,指甲都变白了。他的脸上没有什么大的变化,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但是喉结跳动的速度比平时要快很多,一下又一下的,好像是在咽下什么又没有咽下去。
虞夭收回目光之后,在心里问小九:“记住了没有?”
【记录。刑期为一年八个月,共六十七小时,殴打情节加重。他看了两遍这个数字,在手中的流程单上看到了庭审流程之后,我扫到他视线在量刑部分停留了三秒。】
庭审结束之后,员工们三三两两地走了出去。小红在门口收了旁听登记表,数了二十三个人,一个都没少。大巴车停在了法院东面的停车场里,虞夭是最后一个上车的人,在车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之后又回头看了一眼。顾霆琛已经坐到最后一排的位置上,还是靠窗的位置,手插在西装口袋里,那张流程单被他折成了一个小块,露出了白边,他用大拇指按了按。
大巴车出了法院大门之后就上了主路。车厢里的员工们开始聊天,有的人在问刚才那个被告人的案子关了多久,还有的人在看手机查非法拘禁罪量刑标准。虞夭坐在第一排靠过道的位置上,把团建签到表摊在自己的膝盖上,并且用笔勾掉了自己的名字。她勾到顾霆琛那一行的时候,笔尖稍微停顿了一下。
后面有动静,椅子发出声音。顾霆琛从最后一排站起来,扶着座椅靠背一列一列往前走,员工让了让腿。他走到虞夭旁边的座位上没有坐下来,而是把手放在了前面的椅子上面。
“虞夭。”
“嗯。”她不抬眼继续写下去。
“非法拘禁,”他的声音不大,被大巴车发动机的声音压了一半,但是每一个字都传到了她的耳朵里,“一般判几年?”
虞夭把笔帽戴好之后,抬头看着他。顾霆琛站在过道里,左手插在裤兜里,右手扶着椅子,手指收拢,在椅子背上留下了一道浅痕。他的脸上没有什么大的变化,眼睛也没有看着她,只是看着她膝盖上的签到表,顾霆琛三个字后面的空格还是空着的。
“看时间长短。”虞夭将签到表往他那边转了转,笔也递了过去,“六十七小时判一年八个月。按小时计算的话,一小时等于十几天。你自己算吧。”
顾霆琛没有拿笔。他站了两秒之后,喉结又动了一下,然后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到最后一排坐下后,他将兜口处的白边全部塞进去,把手从里面拿出来放在膝盖上握着。
小九对虞夭小声说:“宿主,他的心跳刚刚达到120次每分钟。”
虞夭把笔收好之后,在顾霆琛的名字后面画了一个勾,墨迹落下时将“顾”字最后一捺描得很长。她将签到表合上之后放进了包包里,然后就转过头来看窗外。大巴车经过一座天桥的时候,在桥栏上挂着一块写着“遵纪守法,利国利民”的红底白字的横幅。车速很快,字一出现就消失了。
她低下头把一颗瓜子捡起来,咔嚓一声嗑开了。壳被丢进纸杯里,杯底的壳已经堆到一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