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车拐入公司地下停车场的时候,虞夭的手机震动了一下。赵姐发来的信息只有一行:顾长安,顾家老户籍上登记的是老爷子堂侄,在二十年前的海南出了车祸,人没有注销户口,名下也没有房产,车辆和社保记录,去年有人用他的身份证在城西一家快捷酒店住过,监控已经过期无法调取。
虞夭将手机翻转之后放在膝盖上。大巴车一停稳,员工就一个接一个地从过道里走出来,有人还在谈论之前一年八个月的刑期,声音很低沉,但是一到“六十七小时”这几个字飘过来的时候,虞夭就看见顾霆琛从最后一排站起来,用手扶着前面的椅子背站了一会儿之后才迈出步伐。
顾霆琛从她的身边走过的时候,并没有停下来也没有看她。西装下摆碰到签到表上,签到表的纸角也被带起了一点。
“顾总。”虞夭把签到表按在手上,“下午两点的时候全体员工都要做体检,公司统一安排,算作正常出勤。”
顾霆琛停了下来。顾霆琛转过头去,皱了下眉头问道:“是什么样的体检?”
“入职体检一年一次。”虞夭把签到表放进包包里,站起身来,“在他旁边的一个座位上坐下,‘顾氏集团有限责任公司员工健康管理方案上周已经通过电子邮件发送给了全体员工。’难道没有看吗?”
“我看过了。”顾霆琛说,“我认为这是给一般员工看的。”
“普通员工与CEO的体检项目相同,排队顺序也一样。”虞夭走到车门前时,在经过他的身边的时候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上面是体检机构的预约确认单,共有二十三个名字按工号排列,顾霆琛的名字排在第七位,“两点整,在体检中心一楼大厅集合。迟到按考勤制度执行。”
顾霆琛没有动。地库的灯管有一根在闪烁,白光一明一暗,把他的半边脸照亮成了青色。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是最后只是把西装扣子系好之后就转身走向了电梯间。皮鞋踏在水泥地面上的声音比往常要大一些。
小九从虞夭肩膀上跳出来,金丝眼镜歪着,屏幕出现一行字:【他刚才把“普通员工”四个字重复了一次,心跳由原来的82跳到了97。宿主,他认为体检和自己没有关系。】
“霸总当久了,连自己也是员工都忘了。”虞夭按了电梯上行键,“下午让其想起。”
下午2点15分左右,体检中心一楼大厅就已经排起了一条长长的队伍。虞夭站在队伍里拿着体检指南,小红在前面给工作人员核对人员信息。大厅里有一股消毒水混合着新装修的味道,天花板上的中央空调出风口发出嗡嗡的声音,把墙上贴的“请保持安静”的标语吹得一角翘了起来。前台后面坐着一个穿粉红工装的女孩,胸牌上写着“导检·小周”,低头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划动。
两点钟的时候,旋转门转动了一下,顾霆琛就进来了。顾霆琛换了一件深色的衬衫,袖子卷到了小臂处,把戴在手腕上的手表摘了下来,在那里留下了一道浅白色的痕迹。他环顾四周之后,目光停留在队伍最后面的人身上,之后就朝这边走了过来。走到虞夭身边的时候没有加入到队伍里,双手插在裤兜中,只让两个人听得到他说:“我不排队。”
“为什么不用呢?”
“我在下午三点钟的时候有一个视频会议。”
“跟谁啊?”
“江远集团的商务合作。”
虞夭把体检指引单翻到背面,上面印着体检流程,第一项就是空腹抽血,备注栏一行小字:请于检查前八小时禁食,检查全程约需两小时。她拿指尖点了点那行字:“你中午吃饭了?”
顾霆琛没有回答。
“吃了。”虞夭说,“小陈说你中午在办公室吃的是盒装红烧肉。抽血前8小时不能进食,你现在去抽的话,血脂指标不准,等报告出来医生还要让你重新抽取。与其再次抽血,不如现在排队,先把其他的项目做了,抽血排在最后。”
顾霆琛的下颌微微抽动了一下。他往队伍里看了一眼,大约有十来个人,有财务部的,行政部的,还有两个不认识的新面孔围在一起看手机。队伍走得较慢,前台小周每核对一个人就要低头在电脑上打半天。
“叫秘书来安排。”他说。
“秘书也有自己的队伍。”虞夭把指引单递给对方,“插队的话,后面的人就得等。后面的人也是员工,他们的时间也是时间。顾总,上个月你迟到了七分钟扣了五分绩效,这个月还想再扣一次吗?”
顾霆琛看了一下指引单,大概两秒钟左右。他伸手接过之后,手指在纸上轻轻一擦,在纸边留下了一道折痕。之后他就转过身来走到队伍后面站着。前面行政部的小姑娘回过头来的时候愣了一下,往旁边让了半步,又站回原位,肩部缩了一下。
队伍向前移动了一步。顾霆琛也跟着向前移动了一步。他站得非常直,双手放在身体两侧,目光落在前方姑娘的后脑勺上,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但是小九在虞夭耳边小声说:【他右手食指每分钟敲裤缝四十二下,比平时快一倍。】
虞夭不理他,走到前台边和小周核对名单。小周把电脑屏幕转过来,用手指指着表格说:“虞总,你们公司有二十三个人,系统里录入了二十二个,还有一个没有录入。”
“哪个?”
“顾霆琛。”小周把屏幕向下移动了一些,“他身份证号码在系统里显示有问题,在录入的时候出现了两次提示信息,我都没有点击确认,害怕出错。”
虞夭低头看了看屏幕。顾霆琛的身份证号后面有一个红色感叹号,在系统备注栏里有一行灰色的文字:该证件号有关历史就诊记录,请核实后录入。她看了两遍之后没有说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它拍了一张照。
“先录入,有异常的情况就做备注。”她说,“等报告出来以后再作决定。”
小周点头之后,在键盘上打了一些字。虞夭往队伍那边看了看,顾霆琛已经走到队伍中间了,前面还有五六个左右的人。他左手插在口袋里,右手垂下来,旁边一个穿格子衬衫的男员工正在和别人小声议论着什么,虽然声音很低,但是“顾总也排队”这几个字还是飘到了这边来。顾霆琛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并没有回头。
前台后面的叫号屏上红字一跳,显示的是请A017号到3号窗口。顾霆琛低头看了一下手中的指引单,在指引单右上角写着A023。
顾霆琛将单子折叠起来之后放到裤子的口袋里。
虞夭靠着墙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瓜子咔嚓一声嗑开了。壳子没有地方扔,她手里拿着,小九在肩膀上递来一张虚拟的纸巾,但是她没有接过。
【宿主,刚才他把单子放到了口袋里,手指又在口袋外面碰了两下,好像要确定一下单子还在不在。很紧张。】
“他并不是因为排队而感到紧张。”虞夭把瓜子仁嚼碎了,用手指把壳弄破,“身份证上的异常备注让他很紧张。小九,等报告出来以后就把历史就诊记录那条单独调出来。”
【你怀疑?】
“不怀疑。”她把碎壳扔到旁边的垃圾桶里,“我认为一个二十八岁的年轻人,身份证号码与历史就诊记录有关联,系统会把它标红,或者他之前在这里看过病,或者有人用他的身份证在这里看过病。无论哪一种情况都值得一看。”
队伍又向前移动了一步。顾霆琛走到3号窗口前,从口袋里把折叠起来的指引单拿了出来递给后面护士。护士接过来看了看之后,在电脑上输入了几下,然后抬头看着他:“顾先生,您身份证号系统里有异常备注,要去前台查一查。”
顾霆琛的手停在了窗台之上。他的头稍微偏了一下,视线穿过大厅之后就落到前台去了。虞夭站在前台旁边,手里拿着瓜子壳,并没有避开他的视线也没有走到他的身边来。
“前台在那边。”护士用笔尖指向一个地方。
顾霆琛把指引单从窗口拿回来之后折叠了两次之后放回口袋里。他走前台的时候,队伍里穿格子衬衫的男员工向后退了半步,给让出一条道来。顾霆琛到前台前站住,看着小周。
“核实什么?”
小周把屏幕翻过来,用手指了指上面的红色文字说:“系统提示你的身份证号和之前的就诊记录有关,需要你确认一下是否是自己去的。”
顾霆琛低头看了看屏幕。大厅里的灯管在他的头顶上开着,把后颈处的浅白色的表印照得非常清楚。他看了很久,小周的手指在键盘上不安地动了一下。
“不是我做的。”顾霆琛说的是这个意思。
“有可能是系统出错了。”小周将屏幕转回之后又打了一些字,“我先给你手动通过,等报告出来如果有问题的话再和医生一起核对。”
顾霆琛没有开口。他走到抽血的地方,走了两步之后又停了下来,然后转过头来看了看虞夭。一眼就过去了,小九的面板都来不及跳出来。之后他又向前走了一段路,衬衫后背上有一块汗渍,在日光灯下比周围的要深一些。
虞夭将手中的碎壳丢进垃圾桶之后拍了拍手。小九在肩膀上小声说道:【宿主,他刚才说“不是我”的时候,心跳从97降到74。在说谎,但是他自己并不知道自己在说谎。】
“是什么意思?”
“身份证号关联的就诊记录已经调取完毕。三年前,在城西的一家私立医院里,患者叫顾霆琛,诊断结果为‘陈旧性骨折,右手第四掌骨,愈合不好’。就诊的时间就是他在22岁时。但是那天他在海南,并且有航班记录。”
虞夭把一只手伸到上衣口袋里。离婚协议书的手指被纸张边缘硌得发疼,但是没有将纸张抽出来。
“不要让他知道这件事。”她说,“要等体检报告出来之后再做决定。”
体检报告三天之后就会出来。虞夭坐在办公室拆信的时候,小九就把电子版调出来了,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她先看顾霆琛那一页,第一行往下看,到了影像学检查这一栏就停住了。
右手第四掌骨陈旧性骨折,愈合不好,要再做一次检查。胃部有慢性胃炎并且伴有糜烂的情况。睡眠监测显示入睡困难,平均入睡时间为两个小时四十分钟,深睡眠所占比例小于百分之十二。
她翻到第二页之后又翻了回去。右手第四掌骨,三年前的就诊记录,22岁,海南航班记录。她用手机将报告中的几页拍照存入系统空间之后,把纸质报告合起来放在桌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