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刺耳的音乐声在地下实验室里回荡着。
值夜班的老头被自己的手机闹铃声惊醒。包括关在房间内的邱伟,即使隔着厚重的铁门。
邱伟扶着墙壁慢慢起身,眯着眼睛去盯那微不足道的小孔外的动静。
他眯着眼睛凑到小孔前。外面那间屋子里,老头从圆桌旁边的椅子上弹起来,动作跟他那副老骨头完全不搭。他伸手在背包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个屏幕碎了一角的旧手机,按了一下,音乐停了。
随后手机开始播报时间——“一月九日,早上七点整。”
老头把手机塞回背包,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他的骨头咔咔响了两声,他满意地叹了口气。“下班咯。”他拎起背包甩到肩上,朝关着邱伟的房间走过来。他弯下腰,脸凑近小孔,那双浑浊的眼睛在外面那盏灯的映照下显得格外亮。
“明天我来时,我会带着我孙子平常穿的衣服给你。”他说,语气还是那样淡淡的。“我知道你现在还光着身子。”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话。“前提是你还活着。”
老头说罢,立刻猛地敲击铁门。三下,力道很重,铁门嗡嗡地响。
“知道啦!”邱伟的语气不耐烦地回应道。他的声音从小孔里挤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种干巴巴的烦躁。
老头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一个被压扁的笑。他立刻从小孔的视角里消失了,转身去一旁的背包里翻找。他摸出一块威化饼干,蹲下来,从铁门底部的暗格缝隙里塞进去。饼干滑进来,落在水泥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别做饿死鬼。”老头说。然后他拐起背包,皮鞋踩在旋转楼梯的铁板上,发出哒哒哒的响声,一步一步往上走。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了。地下实验室重新安静下来。
邱伟俯下身子,在黑暗中摸索着找到了那块威化饼干。他没有立刻吃,他把饼干放到一旁的角落处。
随后邱伟趴在小孔上紧盯着外面那间空屋子。那张圆桌上,几份文件摊开着,没人收走。椅子空着,歪向一边,像是老头走得太急忘了摆正。
邱伟焦急地等待着下一个来这里的人。他的手指抠着小孔的金属边缘,指甲在上面划出轻微的声响。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腿蹲麻了,他换了个姿势,坐在墙根下面,眼睛还盯着小孔。那束光是他唯一的时钟,可它什么都没有告诉他。他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一个小时,也许更短。
哒哒哒的脚步声在旋转楼梯上方传来。
邱伟的背一下子挺直了。他爬到小孔前面,把脸贴上去。脚步声越来越近,从楼梯的螺旋里一圈一圈地转下来。然后他看到了一双黑色的皮鞋,一双笔直的裤腿,一件白大褂的下摆。来的人正是哈利·西斯。
此时的邱伟早已忘了他是谁。
哈利·西斯先是看了一眼关着邱伟的房间。他的目光准确地落在小孔的位置上,像是在确认里面的人还活着。
邱伟注意到有人盯着自己,试探性地敲击两下铁门。咚,咚。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哈利·西斯没有理会。他把手里的文件夹放在桌上,拉开椅子,沿着圆桌旁坐了下来。动作不慌不忙,像是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处理日常事务。
邱伟等了几秒。外面的那个人没有回应他,没有走过来,甚至没有再看小孔一眼。那种被无视的感觉像一根刺扎在他的胸口。他不耐烦地怒吼道:“你们这些人到底是谁啊!”
哈利·西斯翻开一份文件,目光落在纸面上。
“我是小白鼠么?等你这个‘医生’来做手术?”邱伟的拳头砸在铁门上,铁门闷闷地响了一声。他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撞在墙壁上又弹回来。“来啊!老子现在光着身子,你敢不敢来打一架!”
他不停地拍打着厚重的铁门,掌心拍得发麻,每一下都带着他身体里所有的力气。怒吼声从他的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粗糙,像是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动物在嘶鸣。他喊累了,停下来喘几口气,然后又喊。他不知道自己在喊什么,骂什么,他只是受不了那种沉默。那种被人隔着门板当空气的感觉,比挨打还难受。
哈利·西斯像是见怪不怪。他没有理会,甚至没有抬头。他拿起圆桌上的文档,时不时翻看几下,一会又拿起笔写写记记。笔尖在纸上划出细微的沙沙声,那种声音被小孔放大,传进邱伟的耳朵里。哈利·西斯将椅子转个面,自己正坐对着邱伟的房间。左手拿着文档,右手握着笔,握笔的手化作拳头,抵住下巴,一副思考的姿态。他的目光落在文档上,可邱伟知道,那张脸正对着他,正对着那扇铁门,正对着那个微不足道的小孔。
而另一边的邱伟还没喊累。他的嗓子已经哑了,声音变了调,可他还是拍着门,喊着,骂着,把身体里所有能挤出来的力气都挤出来。
就这样,他们不知道这样的场景进行了多久。也许十几分钟,也许半个小时。邱伟喊到嗓子发不出完整的音节,只能发出干哑的气音。他靠在铁门上,滑坐到地上,手掌通红,手指在微微发抖。外面那间屋子里,哈利·西斯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像是一尊蜡像。
直到陆陆续续有人出现在这个地下实验室。
最先来的是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白大褂,胸前别着工作证,上面印着“分子生物实验室 陈立”。他手里拿着一台平板电脑,走进来的时候目光先落在哈利·西斯身上,然后看了一眼那扇铁门,什么都没说,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第二个来的是一个中年女人,短发,方脸,走路的时候步子很重。她的工作证上印着“临床观察部 赵敏”。她走进来的时候朝小孔的方向瞥了一眼,眉微微皱了一下,然后坐到桌边,翻开自己带来的文件夹。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白大褂一个接一个地从旋转楼梯上走下来,脚步声在铁板上敲出一串单调的节奏。他们陆续在圆桌旁落座,每个人胸前都戴着属于自己的工作职责牌。分子生物实验室。临床观察部。神经药理组。数据建模科。基因编辑组。行为分析室。病理研究组。
哈利·西斯身后站着七个人,每个人都身穿和他一样的白大褂。只有哈利·西斯没有佩戴任何工作证。他的胸前空空的,白大褂干净得像一张没有写过字的纸。
“都围坐过来吧。”哈利·西斯开口道。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地下室里格外清晰。七个人把椅子挪了挪,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半圆。
同时,哈利·西斯的眼神看向那关着邱伟的铁门上的那个微不足道的小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