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山铺往前三十里,果然有个岔口。
一条道宽,车辙印深得能没进半个车轮,一路往东,是去甘州的阳关道;另一条窄得多,折向南方,刚够一辆牛车勉强过去,道旁的草叫风吹得歪斜,显见少有人走。
马主事勒住骡车,回头看了一眼:“真要在这儿散?前头再走六日便是甘州,食宿都方便。这条道往山里去,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家里有旧识在山丹卫屯田,捎了信来,横竖是去投奔,长安那处不去了。”沈清漪把备好的脚钱和一个添头的红封递过去,神色平常,“劳马主事这一路照应。”
马主事掂了掂红封,没再多问。买卖人只管脚钱,人家改道投亲,与他无干。他拱拱手,吆着骡车往东去了,杂货队的车影一辆接一辆,扬起一阵黄土,很快拐过山坳,看不见了。
岔口边只剩下四个人、四个小包袱、四匹矮脚马。
阿玉望着那支熟悉的车队走远,心里空落落的。这些日子她们一直混在车队里,烧火、择菜、睡火头车,冷不丁单了出来,旷野这么静,倒叫人有些发慌。
“沈姐姐,”她压低声音,“就咱们四个了?”
“嗯。”沈清漪翻身上马,动作利落,“霍将军的人在山丹卫接应。走罢。”
头一日还好,道虽窄,到底是牧人常走的牧道。
往第二日深处走,路就不成样子了。有时顺着干涸的河滩行,卵石滑,马蹄一打滑,人就得下来牵;有时得贴着山壁过,一边是刀削似的石壁,一边是哗哗作响的深沟,阿玉骑在马上,眼睛都不敢往旁边瞟。
陆琢话不多,遇着难走的地方,总先下马去探,看准了哪块石头能落脚、哪段土实,才回身招呼她们。这个一路寡言的年轻匠人,稳稳当当,让人心里踏实。
第三日午后,天上飘起雪粒子。
祁连山上的雪线压得低,风裹着碎雪往脸上打,又冷又疼。道上的土先是湿,继而结了一层薄冰,马蹄踩上去直打滑。沈清漪看雪势越来越密,当机立断:“不能再往前了。前头若是陡坡,这天气人马都危险。寻个背风处,先扎下。”
陆琢在附近寻到一处凹进去的山岩,岩下有一小片干地,正好背风。四个人手脚麻利,捡来些干枝,生起一堆火。雪粒子打在岩顶上沙沙地响,火光却把那一小片地方烘得暖融融的。
阿玉冻得鼻尖通红,凑在火边搓手,呵出的气都是白的。热合曼大叔把自己那件厚袷袢往女儿肩上一披,乐呵呵地往火上添柴:“让你出来,不是叫你受冻的。烤烤,我给你烧奶茶。”他用随身带着的个小铜壶,抓了把茶叶和盐,就着火煮起来,风雪里很快飘出一点奶香。
阿玉捧着热碗,看着跳动的火光,又看看身边的父亲,心里那点慌早没影了,小声道:“沈姐姐,有我阿塔在,有你们在,这点雪算啥呀。”
“不怕啦?”沈清漪把一块干粮在火上烘软了递给她。
“不怕。”阿玉接过来咬了一口,眼睛在火光里亮亮的,“跟自家人在一处,在哪儿都不怕。”
陆琢往火里添了根柴,听见这话,耳尖微微一热,没作声,只把火堆又拨旺了些。热合曼大叔瞧在眼里,憨厚地笑了笑,没点破。
那一夜雪下了半尺厚。四个人裹着毯子轮流守火,岩外是漫天风雪,岩下是一点不灭的暖。
天亮时雪停了。
祁连山像是被洗过一遍,天蓝得发亮,远近的雪峰一座连一座,日照在上头,金光璀璨,壮丽得叫人说不出话。阿玉爬出岩下,头一回这样近地看祁连,怔住了。
“这山……”她喃喃,“比和田的昆仑山,也不差。”
“山都是一样的山。”沈清漪站到她身边,望着连绵雪岭,“人也原该是一样的人。”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等这桩事了了,我倒想在这条路上走一走。从和田到长安,原来不必只走那一条人人都走的官道。”
雪后的山道虽难行,却也有好处,四野白皑皑一片,有没有旁人经过,一眼便知。陆琢在前面探路,热合曼大叔也帮着辨雪、看山势,回来报:“没有脚印,这条道上,除了咱们,没别人。”
四个人牵着马,深一脚浅一脚往东。青袍人此刻正在甘州的水陆码头布网,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死死守着的猎物,正从南面这片他看都不会看一眼的雪山里,一步步走到他前头去。
出山那日,是在第七日的黄昏。
山下是一片开阔的缓坡,坡下远远地,官道像一条灰线横在旷野上,路上有了零星的车马。张勇已在山口候着,牵着匹精神的马,见她们平安出来,松了口气,快步迎上。
“可算出来了。山那头的消息,今早刚到。”他压低声音,神色里带着几分痛快,“成了。那女子把人一路引到甘州,青袍人布了七八日的网,前儿夜里收的,网住的,是个在客栈‘病得起不来’的不相干女子。等他觉出不对、要封城,主仆两个早拿了药,趁乱出了城,往西走了,一个都没伤着。”
阿玉听到这儿,忍不住抿着嘴乐:“他守了那么久,就发现个假的。”
“青袍人没当场发作,可我瞧着,脸都青了。”张勇道,“他如今也只当自己是看走了眼、被人摆了一道,还不知道真的早绕过甘州了。眼下他的人多半还在甘州城里寻找,压根想不到往东看。”
沈清漪立在坡上,望着坡下那条重新并入的官道,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并回官道后,反倒要更小心。”她很快收敛了神色,“他扑了空,恼羞之下,必会派人往各处关口传信。咱们得赶在他前头到凉州。”
“霍将军已在凉州备好了。”张勇道,“马也换了,干粮、关牒都齐,咱们今夜在坡下歇一宿,明日一早上路。”
夜里歇在坡下一处背风的牧人空屋。
阿玉躺在干草上,却没什么睡意。这几日雪山里的路,苦是真苦,可她隐隐觉出,从甘州那张网扑空起,有些东西不一样了,这一路他们总在黑处躲、在人后头藏,如今头一回,是对方扑了空、乱了章法。
她翻了个身,借着小窗看外头黑沉沉的山影,小声问:“沈姐姐,过了凉州,就是长安了吧?”
“嗯。”沈清漪的声音在暗里很静,“到了长安,才是真正的关口。”
“账房先生那条线……”
“霍将军的人已经在查了。”沈清漪望着头顶的房梁,一字一句,“阿玉,进了长安,这一路怎么躲的,就都过去了。往后,是我们找他算账。”
门口干草上,热合曼大叔守着马褡裢,听见这话,憨憨地接了一句:“算账不怕,人多。”他翻了个身,不一会儿就响起了踏实的鼾声。
屋外,祁连山的夜风吹过旷野,呜呜地响。坡下那条往东去的官道,隐没在浓重的夜色尽头。
尽头,是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