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外夜风萧瑟，卷着山林微凉的气息掠过营帐布帘。

　　帐内灯火摇曳，陈砚、苏梦娘、灵芝愈、婉晴、青棘五人分坐一圈。

　　根据陈砚今日的分析判断，灵汇谷十有八九已然彻底陷落。

　　若是换作早些时候，陈砚知道灵汇谷内暗藏危机，他定会毫不犹豫地拔腿便跑，绝不会主动卷入这种危险之中。

　　如今他已经逐步分析完利弊，之所以主动留下来。

　　第一，他此行十万大山的主要目的，便是接回温义，他已经围绕温义做足了诸多谋划，若是此时退缩放弃，先前所有筹备将会彻底作废，一切又要重新布局。

　　第二，倘若此番能够帮助林族正统渡过劫难，林族各脉家主便会欠下一份天大的人情。日后正好可以借助这份人情扶持苏梦娘，让她在云州站稳脚跟。

　　第三，那枚能够压制气海躁动、吸纳淤积劲气的锁劲镯，眼下很可能就在灵汇谷。

　　第四，倘若谷内已经落到开拓派手里，他们便会彻底开放通商。聚宝楼势力遍布天下，是无可替代的商业力量。陈砚如今背靠聚宝楼，凭着这层护身符，此行入谷便不会有太大危险。

　　当然还有极小一部分原因，这场提前到来的浩劫正是他一手促成的，于情于理，他都该收拾完这烂摊子再走。

　　思绪完毕，陈砚清了清嗓子，直接开口道：“叫大家过来，就只有一件事。”

　　他将目光落在青棘身上，一字一句道：“眼下灵汇谷怕是已经失守，各脉家主多半遭到温岑控制，谷内目前已经不太安全，所以今天看下大家的意见，我们还要不要继续入谷。”

　　苏梦娘与婉晴二人本就与陈砚利益相通。所以这番话，陈砚主要是讲给青棘听的。

　　果不其然，话音刚落，青棘当即出声质疑道：“谷内已经生变你是从何而知的？”

　　陈砚微微一笑，从容解释道：“自然是聚宝楼的独家秘报。至于情报来源与传递方式，属于聚宝楼机密，不便细说。还请青将军谅解。”

　　青棘并非质疑聚宝楼获取情报的能力，可依旧戒备道：“空口无凭，我如何信你？”

　　“青将军误会了。”陈砚面色坦然道：“灵汇谷沦陷与否，本与我聚宝楼并无关系。我不过是念及相识一场，好心提醒一句罢了。”

　　青棘沉默下来，他也并非愚钝。这一路上种种异象，早已让他心中生疑，只是万万没有想到都城会生出这般祸乱。如今被陈砚点破，恰好印证了心底的猜测。

　　他再难安坐，腰身一挺，当即便要起身离去。

　　“你去哪？”陈砚出声将他唤住。

　　青棘面色凝重道：“自然是率兵驰援灵汇谷！”

　　陈砚轻轻摇头，无奈道：“你麾下能够调动的兵力不过数百，就你这般过去，除了自投罗网，还能做成什么？”

　　青棘沉声辩驳道：“我人手不足，但还可以前往四方求援！只要讲明谷中叛乱实情，定然有人愿意出手相助。”

　　陈砚颇感无奈，直言道：“你去哪里求援？温岑既然敢谋反，必然已经布置周全。你分得清哪些人早已倒向他吗？最关键的是，无凭无据，谁敢信你？”

　　这话如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青棘的心中灼气。

　　他身形一滞，喉间发哽，瞬间语塞。

　　是啊，谁会信他？谋逆大罪，何其慎重。

　　就算找到本心依旧忠于王室之人，贸然兴兵奔赴都城，形同起兵作乱，放眼整片十万大山，谁敢冒着株连全族的风险，轻信于他？

　　青棘满腔热血瞬间落空，只能颓然坐回原位。

　　见他彻底冷静下来，陈砚心中微定，还算顺利，可以继续推进后续规划。

　　可他刚要开口，双眼泛红的婉晴忽地站起了身，焦急道：“义儿是不是还在谷里？他会不会遇到危险？梦娘，快跟我走！”

　　不等陈砚回话，她拉上苏梦娘就要冲出营帐。

　　陈砚立即头大，费了不少力气，才把思子心切、冲昏头脑的婉晴，和一旁兴致勃勃、跃跃欲试的苏梦娘给拦了下来。

　　陈砚厉声道：“你现在去能做什么？你去哪里找人？我们踏入十万大山本就是为了寻回你的儿子。你再这般冲动行事，就直接原路返回，后续所有行动，你都不许参与。只有听从我的安排，才有机会救出温义，你明白吗？”

　　婉晴也并不是无脑之人，自然也清楚其中利害，强压下心中焦灼，缓缓点头。

　　帐内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陈砚这才继续下面的部署。

　　“我们先清点一遍手上全部可用的人手。我们这边算上刚刚收服的数千兽人流民，总数不足四千。这批人做锦上添花尚可，却难当雪中送炭。”

　　说完，他转头看向青棘。

　　青棘思索片刻，据实回道：“我手边现有五百兵士。我的两位兄长，还有几位绝对可信的族中嫡系将领，皆在外镇守领兵，合计手握五万兵力。

　　话音稍顿，他面露难色：“只是驻地距离此地遥远，如今菟丝藤通讯中断，只能派遣亲兵快马传信，调兵前来，最快也要一月之久。”

　　陈砚微微颔首，随即将目光落到灵芝愈身上。

　　这小东西，从头到尾连万木林庭陷落都无动于衷，仍在埋头画图。

　　此时才看到陈砚在看他，连忙摆手道：“别看我，我手里一兵一卒都没有，帮不上什么忙的，而且温峤、温岑这几个小东西打架，我这种长辈插手不太合适。”

　　陈砚不容置疑道：“不，你有。”

　　灵芝愈本人尚且不清楚，他自己的分量，可陈砚却心知肚明。

　　灵芝愈出身源远流长的灵博世家。

　　其父便是一代大儒灵枞尊者，早在大雍立国之前，便追随人皇凌雍一同开创基业，乃是大雍实打实的开国重臣。

　　灵枞尊者并非冲锋陷阵的战将，而是林族千年难遇的饱学之士，医术药理、草木本源、上古典籍无一不精。

　　当年灵枞尊者讲学传道，门下弟子无数。

　　时至今日，林族之内的一众尊者，半数要么是他的徒裔，要么便是曾经仰慕他学识、受过他点拨恩惠的学者。

　　凭借灵枞尊者的学术声望，灵芝愈天生就有着一张盘根错节的人脉大网。

　　大师兄苍柘尊者精通上古谱系掌故，乃是林族学会会长，小师弟青樾尊者专精灵医药理，门生遍布各处，就连晚辈之中的师侄柏棘尊者、竹沅尊者等人，亦是新一代学者里的领军人物。

　　虽然灵枞尊者已然归本沉眠。依照林族的自然法则，生灵修为抵达三品便可凝出人形，待到寿元将近，便要舍弃化身，归返自身植物本体长久沉眠，只要本体不曾枯朽，便不算彻底消亡。

　　灵枞尊者如今便是这般状态，本体古树尚且屹立世间，只是再也不能化形现世。

　　灵芝尊者辈分极高，纵然后辈时常对他不甚恭敬，可若是他受了委屈，不说那些师兄弟们，就是那些后辈尊者也能为他搅得天翻地覆。

　　陈砚柔声安抚道：“稍后派人送你回翠芜谷。你回去之后只管到处寻人哭诉，就说灵汇谷内突发叛乱，你历经九死一生才侥幸逃出来的，懂吗？”

　　灵芝愈满脸茫然，连连摇头。

　　“不懂没关系。”

　　陈砚看向一旁的苏梦娘，叮嘱道：“梦娘，待会儿下手轻点，这小东西看起来不太耐揍。”

　　灵芝愈瞬间察觉到不对劲，心底警铃大作，转身便想逃跑。

　　苏梦娘抬手一探，轻松将小东西提溜而起。

　　苏梦娘拎着挣扎不停的灵芝愈，迈步走向帐外，走到帐帘处时，脚步微顿，回头看向陈砚，疑惑问道：“我们这般做，算不算骗人？”

　　夜风穿帐而入，吹动她的发梢，额间小痣忽隐忽现。

　　陈砚心底隐隐发怵，但还是坦然道：“梦娘，行事论心不论迹。只要初衷是好的，些许善意的伪装，便也无需介怀。”

　　苏梦娘眉心微微皱起，陈砚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他自然知道，苏梦娘最大的逆鳞，便是厌恶谎话。只是身负轮回的秘密，很多时候，他不得不靠着虚言谋划行事。

　　好在眼下二人正处在相处的蜜月期，此刻把话讲开，想来她应当不会为此跟自己翻脸。

　　苏梦娘若有所思，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不再多问，拎着不停叫嚷挣扎的灵芝愈，迈步走出了营帐。

　　帐内重归安静。

　　陈砚移步案前，拿起灵芝愈方才画图的纸笔，飞快落笔，利落勾画。

　　一旁的青棘满心好奇，移步凑近一看，陈砚竟是在绘制灵汇谷的地形图。

　　顿时心惊不已，纸上线条纵横交错，山川、隘口、暗道、驻防据点一应俱全，他自幼生于谷中、长于谷中，对谷内地形熟稔至极，可即便让他绘制，都未必能画得这般详尽。

　　地形图绘制完毕，陈砚提笔在关键位置一一做好标记。

　　陈砚看向婉晴，沉声安排道：“婉晴姐，你即刻返回驻扎营地，召集所有獾人、鼠人人手按照图纸开始挖穴通道，其余众人原地驻守，后续若有突发事宜，你同邹芳商议处置。”

　　婉晴郑重应声，转身领命离去。

　　至此，偌大营帐内，只剩陈砚与青棘二人。

　　青棘沉声问道：“那接下来，我们该如何行动？”

　　陈砚缓缓摇头，说道：“一切照常即可，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明日继续前往灵汇谷。”

　　“我们的行踪多半已经被人监视，此刻若是异动频频，必定会引起对方猜忌，一旦打草惊蛇，引起温岑戒备，那便被动了。”

　　“入谷之后再见机行事，后续的安排，我到时候再跟你细说。”

　　青棘皱眉，顾虑道：“倘若温岑果真发动了叛乱，我刚一入谷便被他直接拿下，那又该如何？”

　　陈砚淡淡道：“若是你不幸被温岑拿了，什么都不必做，我自有办法与你取得联系。”

　　青棘静静听完陈砚的部署，一头雾水，但毕竟不知道谷内的真实情况，也只得颔首道：“我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