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早晨，天亮得比冬天早多了。
季远舟刚卸下门板，准备打扫地上的灰，突然动作就停住了。他站在门口，握着扫帚，脑子里有个念头一闪而过——有什么事忘了。是什么呢？他把扫帚放在一边，在店里转了一圈，看看有什么不对。茶叶还有，开水也烧了，新进的布料整齐码在角落里，没什么异常。
他在椅子上坐下，倒了杯茶，慢慢喝着。茶是陈雪寧昨天买的，据说是新茶，苦涩中带着点回甘。喝了两口，他突然想起来了——母亲的忌日快到了。
去年这个时候，他刚回来不久，整个人都是混沌的，根本顾不上这些。料理完母亲的后事，他就把自己关在老宅里，哪儿也不想去。后来是赵建国硬拉着他出来喝酒，才慢慢缓过劲来。今年不一样了，一切都稳定了，裁缝店的生意越来越好，孩子也会叫爸爸了。他想把这件事好好办一下。
“雪寧，”他朝里面喊了一声，“我出去一趟，中午可能不回来吃饭。”
“干嘛去？”陈雪寧抱着孩子从里屋出来。
“去办点事。”他没有多说，怕她跟着担心。
陈雪寧看了他一眼，没追问。她知道这个男人心里藏着事，既然他不说，问了也是白问。“早点回来，路上小心点。”她抱着孩子转身进去了。
吃了午饭，他搬了个梯子去阁楼。阁楼里堆满了旧东西，大部分是父亲的老物件，落满灰尘。他记得母亲那个木箱就放在最里面，靠着墙，上面盖着几块旧布。
楼梯有点陡，他爬上去的时候尘封的气味扑面而来，呛得他咳嗽了几声。阳光从屋顶的小窗照进来，形成一道光柱，能看见空气中漂浮的灰尘。他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阁楼里的东西。
木箱还是原来的样子，只是更旧了。他把箱子搬下来，打开盖子，那匹绣品静静地躺在里面。布面已经泛黄，那些丝线也褪了色，有的甚至发白断裂。但还能看出原来的样子——一对飞鸟，并肩而立，像是母子，又像是一对伴侣。
他把绣品小心地摊在桌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布面上。那些针脚密密麻麻的，一如母亲当年的手艺。他对照着母亲的图案看了一会儿，皱起了眉头。有些地方丝线断了，有些地方脱了线，还有几处明显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过，破了个小口。
这比他想象的严重得多。原本以为只是简单地补一补，现在看来没那么容易。
他把绣品折好揣进怀里，出门去找刘师傅。刘师傅是巷子里专门做修补的，手艺是祖传的，什么破了的丝绸锦缎，到了他手里都能恢复个七七八八。
“刘叔，”他在门口喊了一声，“在家吗？”
“在呢，进来吧。”
刘师傅正坐在院子里择菜，见他进来，示意他坐。他从怀里掏出绣品，摊在石桌上。刘师傅放下手里的菜，凑过来看了一会儿，又用手摸了摸布面和丝线，咂了咂嘴。
“这活儿不好做啊，”刘师傅说，“丝线老化了，一碰就断。你看这里，还有这里，都脆得很。”
“我知道，”他说，“您看看能不能修？”
刘师傅没说话，又仔细看了半天，翻来覆去地研究。最后他直起身，沉吟了一会儿：“我试试看，但你要有心理准备，不一定能完全恢复到原来的样子。能修成什么样，我现在也说不好。”
“没关系，”他点点头，“能修多少是多少。只要能把它补起来，哪怕不如原来好看，我也无所谓。这是我妈留给我的最后一件东西，不管怎样我都想把它完成。”
刘师傅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行，那我试试。先说好，修不好的地方你可别怨我。”
“哪能呢，”他说，“您能帮忙，我就感激不尽了。”
从刘师傅家出来，他拿着绣品往回走。阳光很好，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路边的梧桐树长满了叶子，风一吹沙沙作响。巷子里有孩子在追逐打闹，笑声很远就能听见。
他抬头看了看天，心里默默说了一句：妈，我一定把您的作品完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