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着一包丝线回到家里,天已经擦黑了。
陈雪寧抱着孩子在门口张望,见他回来松了一口气:“怎么这么晚?饭都凉了。”
“去纺织厂仓库转了一圈,”他把丝线放在桌上,“找到了些好东西。”
她凑过去看,那几卷丝线用油纸包着,打开来一股子陈年布料的味道。颜色是那种老式的蓝,不鲜艳,但跟母亲当年用的一模一样。
“真的找到了,”她轻声说,“这下可以开始修了。”
晚饭后,陈雪寧带着孩子回房睡了。父亲也早早歇下,院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四月的夜晚还有几分凉意,他把绣品摊在院中的小桌上,就着灯光开始修补。
灯光很亮,照在绣品上,能看清每一根丝线的纹路。那只燕子还是半成品,翅膀缺了一角,像是被人硬生生撕去的。他先试着修补边缘破损的地方,针扎进布里,再穿出来,动作很慢,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刚开始的时候,手抖得厉害。不是针扎偏了,就是丝线打结了。扎一下,嘶一声,再扎一下,再嘶一声。一个晚上下来,手指头被扎了十几个洞,火辣辣地疼。他把手指放在嘴里吮了吮,又继续。
隔壁传来几声狗叫,是林奶奶家的黄狗许是听见了动静。巷子里的灯一盏盏熄灭,家家户户都安静下来。只有他还坐在那里,对着那匹布较劲。
第二天晚上是这样。
第三天、第四天……每天晚上都是这样。
慢慢的手法熟练了,虽然还是慢,但至少不会总是扎手。这天晚上,刘师傅过来串门,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皱起眉头。
“这里要这样走针,”刘师傅示范给他看,“不能急,一急就乱。针脚要均匀,力道要均匀。你看你这里,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
他点点头,照着刘师傅的方法做。效果确实好了很多。针脚变得整齐了,走线也顺畅了,不像之前那样歪歪扭扭像蚯蚓爬。
“不错,”刘师傅看了半天,点了点头,“比刚开始强多了。你这也算入门了。”
刘师傅走后,他继续坐在灯下,一针一针地缝着。夜色越来越深,巷子里的灯一盏盏熄灭,只有他还坐在那里,手指灵活地穿梭着。
陈雪寧端着一杯茶出来,轻轻放在他手边:“歇会儿喝点水。”
他接过茶杯,温度透过杯壁传到掌心。他喝了一口,是甜的,应该是加了糖。
“雪寧,”他叫她,“你说,我妈当年学这个的时候,是不是也像我这样?”
她在他旁边坐下,想了想:“应该吧。再巧的手,也是从扎手开始的。”
他点点头,又低头继续。针尖穿过布面,带起细细的丝线。一下,又一下。燕子缺的那只翅膀,在他手里慢慢补全。
这晚月色很好,从屋檐角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他抬起头看了看月亮,想起小时候母亲在灯下做活计的样子。那时候小,不懂珍惜,觉得寻常。如今想看,却只能对着这匹布了。
手指突然又被扎了一下,他嘶了一声,血珠子冒出来。他把手指含在嘴里,腥甜的味道。没关系,继续。
陈雪寧已经回房去了,院子里只有风穿过竹叶的沙沙声。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看看进度,虽然慢,但比刚开始好多了。再这样下去,应该能在忌日之前完成。
他捻起针,继续一针一针地走。这条路是母亲走过的,他得走下去。
窗台上传来几声猫叫,是巷口那只花猫又来串门了。他看了那猫一眼,猫也看了他一眼,然后跳下去跑了。夜更深了,露水下来,打湿了院角的月季花。
再过一会儿就天亮了。他放下针,揉了揉眼睛。手背上密密麻麻的针眼,有的结痂了,有的还在红肿。但没关系,快了,就快好了。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月亮已经偏西了,明天还要开店,还要带孩子,还要继续补那幅绣品。日子就是这样,一件事一件事地做,做完了就好了。
走进屋里,陈雪寧和孩子睡得正熟。他轻轻躺在床上,看着帐顶发呆。快了,母亲的忌日快了。等绣品补完,他就带着它去母亲坟前,跟她说说这半年发生的事。说说他回来了,说说他现在的生活,说说他很想她。
想着想着,他睡着了。窗外,月亮慢慢沉下去,天边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