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刚亮，季远舟就醒了。
昨晚上睡得晚，脑子里一直想着那幅绣品，翻来覆去的。陈雪寧和孩子还在睡着，他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下了床。
院子里空气清冷，槐树叶子上挂着露水。他站在檐下伸了个懒腰，看见父亲从厨房端着一碗粥出来，两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这种相处方式已经成了习惯——不是冷漠，是不知道说什么好。
吃完早饭，他照例去开店门。
裁缝店生意还行，这几个月下来，老顾客越来越多。上午做了两件衬衣，裁剪、锁边、缝制，一套流程下来，一上午就过去了。中午陈雪寧来送饭，顺便把平安也抱来了。小家伙现在会爬了，在柜台上爬来爬去的，咯咯笑。
“下午还修那幅画？”陈雪寧问。
“嗯，”他应了一声，“争取这几天弄完。”
她没再说什么，只是把饭盒收好，抱着孩子回去了。她知道这幅绣品对他的意义重大。
傍晚关了店门，吃完晚饭，陈雪寧带着孩子回房睡了。父亲也早早歇下，院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四月的夜晚还有几分凉意，他把绣品摊在院中的小桌上，就着灯光开始修补。
灯光很亮，照在绣品上，能看清每一根丝线的纹路。那只燕子缺的那只翅膀，这几天他已经补了一小半，虽然针脚还不太整齐，但比刚开始好多了。
他捏着针，一针一针地走。手指被扎过太多次，已经有了老茧，不像刚开始那样疼一下就缩手。
就在他专注地修补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在弄这个？”
是父亲的声音。季远舟抬起头，看见父亲披着外套走了过来，手里还端着一杯茶。
“嗯，”他应了一声，“想在妈忌日之前弄完。”
父亲没有说话，只是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他看着那幅绣品，眼神有些复杂。沉默了一会儿，父亲开口了：“你妈以前教过我一些基本针法，我试试看能不能帮上忙。”
季远舟愣了一下，抬头看着父亲。这是父亲第一次主动说要帮忙，以往父亲对这件事避之不及，好像生怕触碰到什么似的。
“好，”他说，把针和丝线递给父亲。
父亲接过来，动作比他熟练多了。一针一线，走得有模有样。季德厚的手指粗糙，但走针的时候却格外稳当，显然是年轻的时候练过的。
父子俩就这样坐着，各忙各的，偶尔交流一下技术上的问题。大多数时候是沉默，但这种沉默不再尴尬，而是一种默契。
月亮升起来了，照在父子俩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季远舟偷偷看了一眼父亲的表情，很专注，像是在做什么重要的事情。
这就是母亲想要的吧。他们父子能坐在一起，像现在这样。
“你妈当年教我的时候，我还嫌麻烦，”父亲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她说，学个手艺以后有用。我没当回事，结果就学会了个皮毛。”
“妈会的东西多，”季远舟说。
“是多，”父亲点点头，“可惜我没学好。”
父子俩又沉默下来，但气氛反而更松快了。月光洒在绣品上，那只燕子好像真的要飞起来了一样。
快到半夜的时候，父亲放下针，说先去睡了。季远舟看着父亲的背影，突然开口：“爸，谢谢您。”
父亲顿了顿脚步，但没有回头。“早点睡，”父亲说，声音有些哑。然后脚步声渐渐远去。
他坐在那里，看着那幅绣品——飞鸟并蒂莲的图案，心里前所未有的平静。
夜深了，巷子里安静得很，只有远处的狗叫声偶尔传来。他收拾好东西，起身回房。路过父亲门口时，他看见门缝里透出一点灯光，想了想，还是没有敲门。
第二天早上，他在院子里扫地，父亲从屋里出来，经过他身边时停了停。
“昨晚上那个针法，”父亲说，“你妈当年最爱用，叫什么'回针绣'，说是结实、耐磨。”
季远舟停下来：“我知道，妈的书上写过。”
父亲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背着手出去了。走到门口，他又折回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季远舟。
“你妈以前用的顶针，”父亲说，“我找出来的。你拿着，用得着。”
季远舟接过来，那枚顶针已经磨得发亮，上面刻着细细的花纹，是母亲的嫁妆。他把它握在手心里，金属的触感还有一点温热。
“谢谢爸，”他说。
父亲没吭声，转身走了。但季远舟看见，他的背似乎没有以前那么驼了。

第185章 进度过半
清晨起床的时候，他在镜子里看见了自己。
瘦了。眼窝凹下去一圈，胡子也没刮，整个人看起来有些沧桑。他伸手摸了摸下巴，胡渣扎手。心里想着等会儿刮一下，但转身就忘了这件事。
他的心里只有那幅绣品。
这几天进度快了不少。多亏了父亲帮忙，两个人一起弄，总比一个人单打独斗强。但即便是这样，每天也只睡得到三四个小时，眼睛熬得红红的，布满血丝。有时候对着镜子，自己都吓了一跳。
陈雪寧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你这样下去不行，”这天早上，她把早餐端到桌上看着他吃，“身体要紧，别还没等绣品弄完你先倒下了。”
他摇摇头：“来得及，我算过了。只要不出大问题，忌日之前肯定能完成。”
“忌日忌日，你就知道忌日，”陈雪寧皱起眉头，“妈要是看见你这样，她会开心的？你让她在九泉之下都不安心？”
他愣了一下，放下筷子。知道她是关心自己，语气软了一些：“我知道分寸。真的，就差最后一点了。”
她还想说什么，但看见他眼里的血丝，到底没忍心说重话。只得叹了口气，把碗收走：“那你记得吃饭，别光顾着干活。”
他应了一声，目光又飘向了那幅绣品。
每天除了开门做生意，其余时间都花在修补上。有时候顾客来了，他一边做衣服，一边还在想着针法的问题。走神了好几次，裁剪的时候差点出错。还好老顾客都熟悉了知道他最近忙，也没人计较。
隔壁裁缝店的刘师傅下午过来串门，看见他正在绣，凑过来瞧了几眼。
“你这针法有点意思，”刘师傅摸着下巴说，“跟谁学的？”
“自学，”他笑了笑，“还有我爸指点了一下。”
刘师傅点点头：“不错，有进步。上次我教你的那个走针技巧，用上了没有？”
“用了，”他指着绣品上的一处说，“这里就是按照您说的方法走的。”
刘师傅仔细看了看，连声称赞：“像模像样的。你妈要是泉下有知，也该欣慰了。”
他没接话，只是低头继续着手里的活计。刘师傅坐了一会儿，起身走了，走之前还拍了拍他的肩膀：“有啥不懂的再来问我。”
傍晚关了店门，吃完晚饭，他把绣品摊开，在灯下仔细检查进度。
已经完成一大半了。
母亲的图案渐渐完整，那对飞鸟看起来越来越像真的。翅膀上的羽毛一根一根的，针脚细密均匀，像是母亲当年亲手绣的那样。他看着看着，有些出神。
小时候，他经常坐在门槛上看母亲绣花。窗前的阳光很好，照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都染成了金色。那时候觉得这是最平常不过的事，根本不懂珍惜。现在自己也坐在同样的位置，做着同样的事情，才明白这有多不容易。
这就是传承吧。母亲未尽的事业，由他来完成。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父亲从外面回来了。季德厚走到门口，看见儿子还在灯下忙着，脚步顿了顿。
“还没歇着？”父亲问。
“再看一会儿，”他说，“爸，您来看看，这里我总觉得有点不对。”
父亲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接过绣品仔细端详了一会儿：“这里针脚太密了，你得松一点。像这样……”
父亲拿起针，示范给他看。父子俩就这样凑在一起，一个教，一个学，气氛难得的融洽。这样的场景要是放在几个月前，谁都不敢想。
“看会了吗？”父亲问。
“会了，”他点头，“爸，您先去睡吧，我再弄一会儿。”
父亲应了一声，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别太晚了。”
“知道，”他说。
父亲的身影消失在门外，他继续低下头，一针一针地绣着。窗外的月亮渐渐升高了，照得屋里亮堂堂的。
王婆炸油条的香味从窗外飘进来，滋啦滋啦的，油锅响了一早晨。这是槐树巷每天固定的声音，提醒着人们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拿起针。还有十天，不能松懈。
夜里，躺在床上，他算了算时间。
还有十天。每天加把劲，应该没问题。这幅绣品承载了母亲的心血，也承载了他对母亲的思念。无论如何，他都要把它完成。这是他对母亲的承诺，也是对自己的交代。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照在老宅的屋脊上，静悄悄的。巷子里的狗叫了几声，又安静下去。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