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刚亮,季远舟就醒了。
昨晚上睡得晚,脑子里一直想着那幅绣品,翻来覆去的。陈雪寧和孩子还在睡着,他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下了床。
院子里空气清冷,槐树叶子上挂着露水。他站在檐下伸了个懒腰,看见父亲从厨房端着一碗粥出来,两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这种相处方式已经成了习惯——不是冷漠,是不知道说什么好。
吃完早饭,他照例去开店门。
裁缝店生意还行,这几个月下来,老顾客越来越多。上午做了两件衬衣,裁剪、锁边、缝制,一套流程下来,一上午就过去了。中午陈雪寧来送饭,顺便把平安也抱来了。小家伙现在会爬了,在柜台上爬来爬去的,咯咯笑。
“下午还修那幅画?”陈雪寧问。
“嗯,”他应了一声,“争取这几天弄完。”
她没再说什么,只是把饭盒收好,抱着孩子回去了。她知道这幅绣品对他的意义重大。
傍晚关了店门,吃完晚饭,陈雪寧带着孩子回房睡了。父亲也早早歇下,院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四月的夜晚还有几分凉意,他把绣品摊在灯下,继续着手里的活计。
最后一针结束的时候,他的手在发抖。不是累的,是激动的。
整幅绣品摊在桌上,在灯光下闪着柔和的光泽。那对飞鸟并排而立,神态安详,就像母亲画的那样。他成功了。母亲没有完成的作品,在他手里完整了。
他盯着看了很久,眼眶不由得湿润了。那对飞鸟像是活的,在灯下微微泛光。它们并排站着,像是在等着什么,又像是在说着什么。
“妈,”他低声说,“我做到了。”
没有人回答。屋里很安静,只有灯芯燃烧的噼啪声。他小心翼翼地把绣品折好,放进一个锦盒里。这是母亲留给他的礼物,现在他要亲手把它送到母亲面前。
明天去给母亲上坟的时候,就把这份礼物烧给她。让母亲在那边也能看到,儿子的手艺不差,她的心愿儿子帮她完成了。
陈雪寧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身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回过头,看见她眼眶也红红的。
“真的完成了?”她问。
他点点头,把锦盒递给她看。她接过来,仔细端详了一会儿,低声说:“真好看。婆婆要是知道了,肯定高兴。”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揽进怀里。这些日子,她跟着他吃苦受累,既要帮忙看店,又要照顾孩子,还要看着他没日没夜地绣。有时候他顾不上吃饭,她就一遍遍地把饭菜热了又热。现在终于完成了,他想的第一件事就是告诉她——不是告诉别人,是告诉她。
“雪寧,谢谢你,”他说。
她推开他,白了他一眼:“谢什么谢,又不是帮我做的。”但嘴角是笑着的,眼角的泪光也是暖的。
两人就这样坐着,说了一会儿话。说的都是些日常的琐事,孩子的调皮,明天的安排,店里的生意。说着说着,天色就晚了。陈雪寧打了个哈欠,回房睡觉去了。
他一个人坐在灯下,把锦盒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反反复复地看。那对飞鸟在布面上安静地卧着,像是睡着了,又像是醒着的。它们身上有母亲的针脚,也有他的。这种感觉很难形容,像是两条不同的线,最后汇成了一根绳。
母亲走的时候,他不在身边。这是他一辈子的遗憾。这些年,他总觉得自己欠母亲的,欠这个家的。出去闯荡这些年,什么都没闯出来,反而把日子过得稀里糊涂。现在好了,至少这件事,他替母亲完成了。
他想起小时候,母亲坐在窗前绣花,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染成金色。那时候他不懂事,总觉得母亲太啰嗦,管的太多。后来才知道,那些啰嗦都是爱,只是他当时不明白。
现在明白了,但母亲已经不在了。
他叹了口气,把锦盒放在桌上,起身去洗漱。镜子里的自己瘦了不少,胡子也长了,但他精神还好。这些日子的辛苦没有白费,母亲的绣品终于完整了。
晚上睡觉的时候,他把锦盒放在枕头边,翻来覆去睡不着。明天就是母亲的忌日了,这些年欠母亲的,他会用这种方式慢慢还上。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照在老宅的屋脊上,静悄悄的。巷子里的狗叫了几声,又安静下去。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呢。
半梦半醒间,他好像看见了母亲。她还是那样年轻,坐在窗前绣花,头也不回地说:“远舟回来了?吃饭了吗?”
他张了张嘴,想回答,却发现发不出声音。一着急,就醒了。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他摸了摸枕头边的锦盒,还在。还好,只是个梦。
他轻轻爬起来,穿好衣服,走出房间。院子里,父亲已经起来了,正站在枣树下抽烟。看见他出来,父亲掐灭烟头,问了一句:“弄完了?”
他点点头:“嗯。”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又问:“明天去给你妈上坟?”
“是,”他说,“吃完饭就去。”
父亲应了一声,背着手回屋去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我跟你一起去。”
他愣了一下,抬头看着父亲。这是父亲第一次主动说要去给母亲上坟。以往每年的忌日,父亲都是让他一个人去,自己在家里待着。有时候他问,父亲只是摆摆手,说不去就不去了。
“好,”他说。
父亲没再说什么,低头进了屋。父子俩就这样说定了,虽然谁都没有多余的表示,但彼此心里都清楚——有些话,不用说出口。
吃完早饭,天刚亮,父子俩就出发了。带着香烛纸钱,带着那幅绣品,带着这些年憋在心里的话。路上很安静,只有脚步声和偶尔的鸟鸣。晨雾还没有散尽,笼罩着田埂和远处的山包。父子俩一前一后地走着,谁都没有说话,但气氛不再像以前那样沉闷。
到了母亲的坟前,父亲把香烛点燃,插在坟前的泥土里。季远舟把锦盒打开,取出那幅绣品,轻轻地放在坟前。
“妈,”他开口,声音有些哽咽,“我把您的绣品完成了。您看,飞鸟并蒂莲,一只都没少。”
他跪在坟前,看着那幅绣品在晨风中微微摆动。父亲的眼眶也红了,站在旁边,低着头,像是在想着什么。
“秀英,”父亲突然开口,声音沙哑,“远舟回来了,这些年他不容易。你要是泉下有知,就保佑他吧。”
这是父亲第一次在母亲的坟前说这么多话。以往他总是默默地烧完纸就走,从不多停留。今天不知道是怎么了,可能是这幅绣品勾起了太多的回忆。
父子俩在坟前待了很久,直到太阳完全升起,才收拾东西往回走。一路上还是没有说话,但彼此之间的距离似乎近了一些。也许有些事情就是这样,不用说出口,彼此心里都明白。
夜里,躺在床上,他把锦盒放在枕头边,翻来覆去睡不着。明天就要去见母亲了,带着这份迟来的礼物。这些年欠母亲的,他会用这种方式慢慢还上。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照在老宅的屋脊上,静悄悄的。巷子里的狗叫了几声,又安静下去。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