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天已经擦黑了。
陈雪寧收拾碗筷,平安在摇篮里咿咿呀呀地闹着。季远舟坐在桌子旁边,看着父亲从柜子里拿出那瓶泡了枸杞的药酒,给自己斟了一小杯。
“爸,少喝点。”他说。
父亲看了他一眼:“就一杯。”
父子俩对视了一眼,谁都没再说话。这种沉默已经不再尴尬,反而带着一种默契。放在几个月前,这种画面他想都不敢想。
陈雪寧从厨房出来,在围裙上擦着手:“平安闹着要睡,我先去哄哄他。”
“嗯。”他应了一声。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摇篮轻轻摇晃的声音。平安哼了几声,慢慢睡着了。陈雪寧坐在床边,轻轻拍着孩子,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他看着这幅画面,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不是难过,是一种踏实,像是漂泊了多年的船终于靠了岸。
“雪寧,”他开口,“我有件事想跟你们商量。”
她抬起头:“啥事?”
他把筷子放下,想了一会儿该怎么开口。这些话他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天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说。
“我想把裁缝店重新弄一下。”他说。
父亲端酒杯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他。陈雪寧也停止了拍孩子的手,望着他。
“咋弄?”她问。
“想做点有特色的东西,”他说,“不是那种来料加工的,是定制的。一件一件做,根据客人的身材、喜好,专门设计的那种。”
陈雪寧皱起眉头:“这样能赚钱吗?咱们现在虽说生意一般,但每个月多少还能挣点。”
“先试试看,”他说,“反正现在店里的生意还可以,就算不赚钱也不至于亏本。”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后把酒杯放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你想怎么做?”父亲问,声音很平静。
“我想把后面那间也租下来,打通,扩大一点。然后做一些有设计感的衣服,不是市面上那种烂大街的款式。我想把妈的手艺传下去,做真正有意义的事情。”
话说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自己会说这些,说得这么直接。放在以前,他肯定会想半天,说不说都两可。但今天不知道怎么了,可能是从坟地回来之后,心里轻松了,有些话就自然而然地说出来了。
父亲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陈雪寧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些担心,但没再说什么反对的话。
“你想去做就去做吧,”父亲说,“家里不用你操心。”
这句话很轻,但分量很重。季远舟看着父亲,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谢谢爸。”他说。
父亲摆摆手,低下头继续喝酒。但季远舟看见父亲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了笑。
吃完饭,陈雪寧抱着平安回屋睡觉了。父亲也早早歇下,院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四月的夜晚还有几分凉意,但他不想进屋,索性搬了把竹椅坐在院子里。
抬头看天,满天都是星星,一闪一闪的。他想起小时候母亲说过,人死了会变成星星,在天上看着地上的亲人。
不知道哪颗星是母亲。他想。
但他没有难过,反而轻轻地笑了。母亲要是看见他今天的样子,应该会高兴吧。把裁缝店改成工作室,做自己喜欢的事情——这大概是母亲最想看到的。
他在院子里坐了很久,直到星星看得眼睛发酸,才起身回屋。路过书房的时候,他突然想起什么,推开门走了进去。
书桌上堆着一些布料样本和旧书,都是之前开店时留下的。他拉开抽屉,找出几张白纸,又把铅笔刀拿出来,开始画图。
第一笔下去的时候,他的手有点抖。但画着画着,就顺畅了。是一件衣服的轮廓,圆领、宽袖,样式很简单,但他知道可以在细节上做文章。比如袖口,比如领口,比如腰带的设计。
他画了一件又一件。有些很粗糙,有些甚至比例都不对。但他不在乎,这只是开始,是他的梦想的种子。
夜深了,煤油灯的火苗跳了跳。他放下铅笔,揉了揉眼睛,看着满桌子的草图,心里突然充满了希望。
这不是为了还债,不是为了生存,是为了自己喜欢的事情。这种感觉很好,就像重新活了一次。
他小心翼翼地把图纸收好,吹灭灯,回房睡觉。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他的梦想要从明天开始实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