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从窗户外头照进来,季远舟一睁眼就看见了。
昨晚上画图画到太晚,他本来还担心会睡过头,结果生物钟还是准时把他叫醒了。院子里已经有动静,父亲在扫地,竹扫帚刷刷地响着。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脑子里还记着昨晚上画的那些草图,圆领、宽袖、改良旗袍的式样……不知道能不能做出来。
“起来了?”父亲在院子里问。
“嗯。”他应了一声,披上衣服走出去。
院墙上,晨光把青砖照得发亮。父亲扫完地,正站在门口往外看。巷子里已经有脚步声,卖早点的王婆开始支摊子,油条下锅的滋啦声隐隐传来。
“今天挂牌子?”父亲问。
他点点头:“吃完早饭就去。”
父亲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厨房。不一会儿,端出一碗粥来,桌上还有两根油条,是从王婆那儿买的。
他接过碗,热气腾腾的。喝了一口,是白粥,就着油条,胃里暖暖的。昨晚上画图到后半夜,忘了吃饭,这会儿是真饿了。
“昨晚上画到多晚?”父亲问了一句,语气淡淡的,像是随便问问。
“大概两点多。”他说。
父亲皱了皱眉:“别太拼了,身体要紧。”
他应了一声,没说话。心里却有点暖——父亲这是在关心他。从前父亲才不会说这些,父子俩说话总是硬邦邦的。现在不一样了,母亲的事说开后,父亲好像也变了。
吃完饭,他找出那块做好的招牌。这是前几天找木匠打的,樟木牌子,刷了清漆,五个字端端正正:远舟手工坊。
他把招牌放在自行车后座上,正要推车出门,父亲突然过来了。
“我跟你一起去。”父亲说。
他愣了一下:“您去?”
“帮你挂一下。”父亲不由分说地接过招牌,扛在肩上往外走。父子俩一前一后地出了门。
早上八点多,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这几个月,小城确实变了不少。新开的商店一家挨着一家,音像店里放着流行歌曲,橱窗里摆着录音机和牛仔裤。骑自行车的人比从前多了,有些年轻人还骑着那种带变速的山地车,在马路上特别显眼。
快到店门口的时候,他看见一个人站在那儿。
是王婆。
“远舟,”王婆站在门口,手里头还拎着一袋油条,“给你带了点油条,刚出锅的,热乎着。”
他赶紧停下车,接过油条:“王婆,您咋来了?”
“来看看你开店呗,”王婆笑眯眯地看着那块招牌,“哟,这名儿起得好,有文化。”
他笑了笑,没有解释。这个名字是他想了很久才定下来的。一方面是自己名字,另一方面也是提醒自己,要像船一样,不管走多远,都要记得回来。
父亲把招牌接过去,踩着凳子挂在门框上。钉子钉进去的时候,声音很脆,惊飞了檐下的一只燕子。
“王婆,最近生意咋样?”父亲随口问了一句。
“还行,”王婆叹了口气,“就是小军那孩子,又跑车去了,也不知道啥时候能回来。”
他知道王婆说的是赵小军。上次听赵建国提过,赵小军接了一趟去省城的活,估计要几天才能回来。
“小军哥跑车技术好,您别担心。”他说。
王婆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她把油条塞进他手里,又看了一眼招牌,转身走了。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眼神里有点复杂的东西。
他把招牌挂在门框上。阳光照在牌子上,"远舟手工坊"五个字闪闪发亮。
开门第一天的生意,比他预想的好。
先是有老主顾来捧场,都是从前在老店做过衣服的。张婶拿了一件外套来,说袖口磨破了,让他帮忙补补。刘奶奶做了一件衬衫,说穿着挺舒服,想再做一件。还有周记名周叔,溜溜达达地过来看了一眼,说要定一套中山装,过年穿。
他一边接着活,一边手脚麻利地写着单子。针线、布料、尺寸,一样样记清楚。这种感觉很好,像是从前在纺织厂上班时的样子,但又不完全一样——现在是给自己干,心里踏实。
临近中午的时候,进来一个年轻姑娘。
姑娘二十出头,扎着马尾,穿一件碎花连衣裙,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她手里拿着一张图片,彩色打印的,边缘还有些卷曲。
“师傅,”姑娘把图片递过来,“我想照着这个样式做一件衣服,能做吗?”
他接过图片看了一眼,是一件改良版的旗袍。样式很简单,圆领、窄袖、过膝的长度,但腰身收得很好,袖口还有一圈细细的滚边。整体看起来很简单,但很有味道。
“这个能做,”他说,“不过要几天时间。”
“几天?”
“最少一个礼拜。”
姑娘很高兴:“行,那我先把定金给您。”她从包里掏出五十块钱,又写下联系方式,“做好了麻烦您打电话给我,我过来取。”
他点点头,把定金和联系方式都收好。这种事情,最近越来越多了。小城的人开始有钱了,也开始讲究了。不再满足于商店里的成衣,都想做一些与众不同的。
下午又来了几个客人。有来做礼服的,说是要参加亲戚的婚礼。有来改裤脚的,说是在商店买的裤子尺码不太合适。还有一个中年男人,拿着一张老照片,说是想给老母亲做一件寿衣,照着照片上的式样做。
他都一一接下了。
傍晚关门的时候,他算了一下账。今天接了七八个活,除去成本,纯利润比从前翻了一倍。虽然还是辛苦,但心里是甜的。
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还能养活一家人。天道酬勤,老天不会亏待认真生活的人。
他收拾好东西,把针线、布料都归置好。抬头的时候,看见门框上那块招牌,"远舟手工坊"五个字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这是他的新开始,也是他的新名字。从今往后,他就叫这个名字,在这个小城里扎下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