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丝渗进岩缝,凉丝丝的。
洛清晚没松手。
指尖的疼反倒让她清醒了点。体内那股“寂静”的诱惑还在蔓延,像温水,一点点化开冰层。眼前那片黑暗温暖得吓人,只要点头,就能永远睡进去。
她偏不。
牙关咬得死紧,寂灭剑意在经脉里疯转,硬生生把那温吞水似的暖意逼成冰碴子,再碾碎。金鳞本源在丹田里低吼,声音闷闷的,带着兽类对“消亡”本能的抗拒。
药力还在化开。
这次是实打实的好处。冰泉似的太阴星力淌过干裂的经脉,所过之处,细小的裂痕开始弥合,暗伤被抚平。左肩伤口里那股阴冷侵蚀力,像是遇到了克星,被精纯的太阴星力包裹、中和,虽然没根除,但确实被压下去了。
气息稳了。
星力也开始恢复,从枯竭的河床重新汇聚成溪流,再慢慢涨起来。甚至因为吸收了幽冥星果里精纯的太阴属性,恢复的星力底色里,那抹冰蓝中隐隐透出点幽暗。
像深夜结的霜。
可脑子里的声音没停。
“累了吧?”那声音说,不是潭灵那种宏大淡漠的意念,倒像她自己心底冒出来的嘀咕,“恨了那么久,杀了那么多人,图什么?”
眼前闪过画面。
不是编的,都是她记得的。前世被围剿时,师兄脸上那点惋惜掺着狠绝的表情。林婉如刺过来那一剑,剑尖的冷光。今世反杀时,那些仇敌临死前瞪圆的眼,喉咙里嗬嗬的响。
还有几张模糊的脸。
矿坑里那个吓傻的年轻散修?剑冢外被余波扫到的倒霉蛋?记不清了,但确实有过。
心湖那层冰晃得厉害。
底下压着的东西在往上顶。怨气、戾气、还有她自己都不愿细想的茫然。冰面咯吱作响,裂出细纹。
洛清晚深吸口气。
识海里,寂灭剑意凝成一座峰。不高,但陡,通体散发着拒人千里的寒意。杂念一靠近,就被峰上逸散的剑气斩灭。
她反复默念那几个名字。
玄天宗。赵家。还有名单上一个个具体的仇敌。恨意是锚,把她钉在“复仇者”这个身份上,不让那摊温水泡软骨头。
可潭灵的话往耳朵里钻。
“死中生意……”
她一边对抗心魔,一边忍不住分神想这个。太阴星力主沉寂、终结,这没错。但物极必反,死到尽头,是不是真能蹦出一点生?
就像这幽冥星果。
长在坟场死地,靠着太阴星力和不知多少骸骨滋养,结出的果子却能治伤、能续命。死地里长出的,偏偏是生机。
那她的寂灭剑意呢?
斩尽一切,了断因果。剑锋所向,只有虚无。可斩完之后呢?仇敌死光了,债还清了,她这柄剑,还剩下什么?
能不能……也在那一片虚无里,留点别的东西?
不是宽恕仇敌。那念头她压根没有。
是为了自己。
为了不彻底变成一把只会“斩”的兵器,为了剑锋归鞘之后,还能记得自己叫洛清晚,而不是一具披着人皮的杀戮傀儡。
这念头刚冒出来,她自己先惊了。
心神一震。
识海里那座剑峰猛地摇晃,斩灭杂念的剑气出现一丝紊乱。心湖冰层下的东西趁机往上拱,裂痕扩大。
她赶紧收束念头。
不敢再深想。
先稳住。疗伤,恢复,离开这里。那些问题太大,现在不是琢磨的时候。可种子已经埋下了,就在刚才那一瞬的动摇里,悄悄种进了冰层裂缝。
时间一点点过去。
溶洞里静得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还有黑潭水面偶尔泛起的细微涟漪。太阴星力还在持续滋养身体,伤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七成。星力恢复了八成,而且更加凝练,带着幽暗底色的冰蓝星力在经脉里流淌,沉甸甸的。
寂灭剑意也变了。
少了几分赤裸裸的暴戾,多了点冰冷的厚重。像磨掉毛边的寒铁,更沉,也更稳。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心湖上那层冰,因为这次幽冥星果的引动和刚才的念头,变薄了。
底下那些东西,更活跃了。
潭灵的警告在耳边回响,带着宿命般的凉意。
不知过了多久。
洛清晚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
眼中冰蓝光芒流转,比之前更幽深,但深处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不是身体的累,是心神被反复拷问后的倦。
她松开抠进岩缝的手。
指尖血肉模糊,沾着黑灰和血痂。她没管,活动了一下手指,又试着运转星力。顺畅,充盈,左肩伤口的阴冷感被压制到几乎察觉不到。
好了七成,够用了。
她起身,骨头发出轻微的脆响。看向那口黑潭,水面平静,倒映着溶洞顶端垂落的苍白晶簇,那张面孔再没出现。
又看了看手里。
还剩两颗幽冥星果,还有之前收集的几块太阴星晶。都是好东西,不能丢。
此地不宜久留。
潭灵虽然没再出现,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还在。而且万兽坟场本身就不是善地,谁知道还有没有别的危险。
得走。
她想起融入识海的那幅残缺星图碎片,还有地穴壁画上描绘的迁徙方向——星兽朝着星域深处一个漩涡汇聚。那漩涡中心有个黑点。
也许,这地穴深处,真有离开的路。
或者至少是下一个地方的线索。
没时间犹豫。
洛清晚拿起第二颗幽冥星果,稍小一点。这次有准备了,心魔再来,她扛得住。送入口中,咬破。
冰线般的凉意再次滑入喉咙。
药力化开,那股“寂静”的诱惑果然又来了。但这次她早有防备,寂灭剑意凝成的山峰岿然不动,金鳞本源低吼着护住灵台。诱惑像潮水,拍上来,退下去,没留下太多痕迹。
伤势彻底稳固。
星力恢复到九成,状态调整到最佳。
她收起最后一颗果实和所有星晶,转身,朝着溶洞更深处走去。
壁画指引的方向,有一条狭窄的通道,像是天然岩层裂开的口子。她侧身挤进去,岩壁粗糙冰凉,蹭着肩膀。
越往前走,人工开凿的痕迹越少。
通道变得曲折,时宽时窄,有时候得弯腰爬过去。空气越来越稀薄,带着一股陈年的土腥味。但奇怪的是,温度却在慢慢升高。
刚才在溶洞里还阴冷刺骨,现在后背居然有点冒汗。
不对劲。
她停下脚步,贴在岩壁上听了听。
前方深处,传来低沉的风吼声。不是自然风,更像某种力量搅动气流发出的呜咽。而且,风里夹着一丝极其微弱的波动。
灼热。
狂暴。
和万兽坟场无处不在的衰亡气息截然不同,那是某种……活跃到近乎暴烈的星辰之力。
洛清晚眯起眼。
左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微微发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