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小区水泥路上洒下点点光斑。林秀芬骑着电动车刚拐进小区门口，就被一群老太太的声音定住了脚步。
花坛边的石凳上坐着四五个老太太，正聊得热络。为首的是刘婶，嗓门最大，手舞足蹈地比划着。
“哟，秀芬家儿子考上了！580分，能上个好大学呢！”刘婶眼尖，一眼就看到了她。
旁边几个老太太跟着点头：“是啊是啊，现在大学生可金贵了。”
“听说她媳妇培养的，功不可没啊。”另一个老太太补充道。
林秀芬低着头，假装没听见，脚步加快往家走。她不太习惯被人夸，尤其是当着一群人的面。电动车骑得飞快，风从耳边掠过，带着初秋清晨特有的凉意。
“秀芬！秀芬！”刘婶在身后喊了两声，她假装没听见，一拐弯进了楼道。
单元门口站着一个人，佝偻的身影靠在门框上，是婆婆王桂芝。
婆婆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对襟上衣，袖口洗得发白，头发梳得整齐，用黑色的网兜罩住。她手里拄着拐杖，另一只手搭在花坛边上。
“妈，您咋在这？”林秀芬停下车，摘下头盔。
“等你。”婆婆的声音比平时温和了许多，“晒晒太阳，顺便看看你回来没有。”
林秀芬愣了一下，最近婆婆的态度转变让她有点不适应。自从前几天婆媳俩在花坛边聊过一次之后，婆婆整个人都变了，不再整天念叨她“不安分”，说话也客气了许多。
“咋了妈？有事？”
“没事就不能等你了？”婆婆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些复杂，“晓东快开学了，我想跟他吃顿饭。你安排一下。”
“行，我问问晓东什么时候有空。”林秀芬把头盔挂在车把上，“您还有其他事吗？”
婆婆犹豫了一下，欲言又止：“没了，你去吧。”
林秀芬看着婆婆，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这是婆婆第一次对她说这样的话。以往婆婆总是说“我当年”“我吃过的盐比你吃的饭都多”，从来不肯承认她做得好。
“妈，谢谢您。”林秀芬的声音有点哽咽，“您能理解我，我很高兴。”
婆婆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拄着拐杖慢慢往回走。林秀芬看着婆婆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些年的委屈好像都值得了。
接下来的几天，林秀芬明显感觉到公司的事情多了起来。
月底结账是会计最忙的时候，陈志远把几个小公司的账都交给她负责。美其名曰“锻炼新人”，其实就是人手不够。林秀芬不敢怠慢，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晚饭都顾不上回家吃。
这天晚上，她又是九点多才到家。
推开门，客厅里的灯亮着，丈夫张大勇坐在沙发上，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按着遥控器。电视上播着新闻，他眼睛却没在看。
“回来了。”丈夫抬起头，扫了她一眼。
“嗯。”林秀芬弯腰换鞋，声音有点喘。今天跑了三家公司，腿都跑酸了。
“又加班？”
“月底结账，比较忙。”她直起身，往厨房走，“我给您热点饭？”
“不用了，我吃过了。”丈夫说，目光跟着她移动，“你这加班也加得太频繁了。”
林秀芬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打开冰箱门，头也不回地说：“就这几天，过完就好了。”
丈夫没再说什么，但眼神里有东西。
林秀芬热好饭，端到客厅的茶几上坐下。她低头扒拉着碗里的饭，感觉到丈夫的目光一直在她身上。
“怎么了？”她抬起头。
“没什么。”丈夫把遥控器往茶几上一放，发出清脆的声响，“你吃吧。”
说完，他起身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背对着她说：“以后加班早点说，别让我一个人在家等着。”
林秀芬愣了一下，想说什么，丈夫已经进房间了。
第二天是周末。
林秀芬加完班回来，刚走到楼下，就看到自己家的窗户亮着。她心里有点奇怪，这个点丈夫应该在跑车才对，怎么在家？
掏出钥匙开门，客厅里的气氛有点不对。
丈夫坐在沙发正中间，脸色很难看。茶几上放着她的手机，屏幕亮着。
“回来了。”丈夫抬起头，眼神很复杂。
林秀芬心里一紧，预感有什么事情要发生。她换上拖鞋，慢慢走过去：“怎么了？”
“你手机呢？给我看看。”
她的心猛地沉了一下：“怎么了，查我手机？”
“让你拿你就拿，哪那么多废话。”
林秀芬站在原地没动。她看着丈夫那张脸，突然觉得有点不认识了。结婚二十年，他从来没有这样对过她。
“大勇，你这是干什么？”
“我干什么？”丈夫冷笑一声，“你自己心里清楚。”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但喉咙像被堵住了。犹豫了一下，她还是把手机递了过去。
丈夫接过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林秀芬站在旁边，看着他的表情从疑惑变成愤怒。
“又是那个李阿姨。”丈夫把手机举到她面前，“你们天天打电话聊什么呢？”
“我们就是聊聊天，她教我做账……”
“教做账？教做账需要天天聊到半夜？”丈夫打断她，声音提高了八度。
林秀芬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她是我的老师，我们聊的都是工作上的事。”
“工作上的事？”丈夫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拍，豁然站起来，“你现在翅膀硬了，是不是就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我没有……”
“你没有？”丈夫逼近一步，“你看看你现在还有一点女人的样子吗？天天加班加点，跟别的男人女人眉来眼去，你还把不把这个家放在眼里？”
林秀芬被他说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硬生生忍住了。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解释，说她加班是为了工作，说她和李阿姨聊天是为了学习，说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家——可是丈夫不会信的。
“大勇，”她的声音有点发抖，“我真的是在忙工作，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
丈夫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满是怀疑和不屑。他拿起手机，翻着聊天记录，越看脸色越难看。
“这个方小兰是谁？社区的？没事天天找你聊什么？”
“就是帮我介绍工作的志愿者，真的没什么。”林秀芬的解释显得苍白无力。
“还有这个，”丈夫把手机屏幕转向她，“张文静，你们公司那个小姑娘，年纪轻轻的跟你聊得这么热乎干什么？”
“她是公司同事，刚来不久，业务上不懂的问我。”林秀芬觉得解释起来好累，“大勇，你相信我，我真的是在忙工作，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
“相信你？”丈夫把手机摔在沙发上，“你看看你现在这个家还像家吗？天天加班不着家，手机聊得比跟我说话还多，你还把我放在眼里吗？”
林秀芬看着丈夫，突然觉得好陌生。这就是她同床共枕二十年的男人吗？为什么变得这么不可理喻？
“大勇，”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我知道你跑车辛苦，我也在努力为这个家。你能不能不要这样？”
“辛苦？我看你是翅膀硬了，不想在家待了！”丈夫的声音越来越大，“你是不是觉得现在能赚钱了，就可以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林秀芬被说得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抬起手用袖子擦了一下眼泪，声音哽咽：“大勇，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我只是想让自己有点价值，不想一辈子都围着灶台转。我做错了吗？”
丈夫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瞬间的犹豫，但很快又被怒气取代。
“你没错，是我错了。”丈夫拿起手机，转身往卧室走，“我就不应该让你出去工作。”
“今晚你睡客厅吧。”
门关得很响，整个房子都震了一下。
林秀芬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紧紧关着的门，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无声地哭着。二十年的婚姻，她第一次觉得这么累。第一次觉得丈夫离她这么远。
窗外的月光很亮，把客厅照得清清楚楚。茶几上的手机屏幕还亮着，显示着和李阿姨的聊天记录。
林秀芬拿起手机，看着那些对话，都是关于学习、关于工作的，没有任何暧昧的内容。她不知道丈夫为什么就是不相信她。
也许，他从来就没有真正相信过她吧。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路灯。远处有几个人在散步，笑声隐隐传来。她突然觉得自己好孤独。
但她不后悔。她知道自己做的事情是对的，她只是在为自己活一次而已。
只是这条路，比她想象的更难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