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芬盯着电脑屏幕，规章制度上的字密密麻麻的，她看了半天，脑子里一片浆糊。
旁边有人在打电话，语速很快，她忍不住偷偷看了一眼。那是个烫着大波浪卷的年轻女人，穿着修身的小西装，踩着细高跟，正在跟电话那头的人对账目。语速快得像机关枪，林秀芬一句都没听懂。
这就是新公司。
“林姐？”
有人叫她。她抬起头，是刚才那个穿蓝色衬衫的人事小周。
“陈总让您去他办公室一趟。”
“好。”
她站起来，腿有点软。办公室不大，但地板是瓷砖的，亮得能照出人影。她顺着走廊走，心跳得很快。
推开办公室的门，里面坐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短发，利落，眉头微微皱着，正在翻文件。
“你就是新来的？”
“是。”
“坐。”
林秀芬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女人抬起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鬓角的白头发上停了几秒。
“你的情况周经理跟我说了，”女人说，声音很平，“以前在宏达做过？”
“是，做了半年。”
“半年，”女人想了想，“那账目流程应该熟悉吧？我们这边跟宏达不太一样，业务更复杂。你先跟着张文静学几天，有什么不懂的问她。”
张文静，就是刚才那个打电话的女人。
“好。”林秀芬说。
女人把文件合上，站起来：“跟我来。”
林秀芬跟着她往外走，经过办公区的时候，她感觉到有人在看她。那些目光带着好奇，也带着审视。她低下头，贴着墙根走。
张文静的工位在靠窗的位置，桌子上摆着好几盆多肉植物，手机支架上挂着耳机，屏幕上是各种她看不懂的表格。
“静姐，新人来了。”女人说。
张文静抬起头，扫了林秀芬一眼：“哦。”
就一个字。
林秀芬站在她旁边，感觉自己像个多余的人。
“你先坐这儿，”张文静指了个空位，“我把这个表做完教你。”
她坐下来，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数据。科目、金额、借方、贷方……她努力想看懂，但那些数字像蚂蚁一样爬来爬去。
“姐，这个月的数据你能对吧？”张文静突然问。
“什、什么数据？”
“就上个月的往来账啊，”张文静说，语速很快，“陈总急着要，你今天下班前给我。”
林秀芬愣住了。她连系统都没登录，怎么对数据？
“静姐，这个……我不太熟，能不能……”
“不能，”张文静打断她，“陈总就要这个。你不会就问，我忙着呢。”
说完她就转过头，继续敲键盘。林秀芬坐在那儿，感觉手心全是汗。
她试着打开系统，捣鼓了半天才找到账目模块。那些数据她看得懂，但业务逻辑完全不一样。这家贸易公司有进出口业务，每一笔款都涉及汇率、关税，她根本不会。
怎么办？
她咬着牙，一个科目一个科目地查。不会的就记下来，等张文静有空了问。张文静每次都翻白眼，但还是会不耐烦地讲两句。
“姐，你这个水平怎么进来的？”
快下班的时候，张文静走过来，看了一眼她的报表，皱起眉头。
林秀芬的脸腾地红了。
“我……我会尽快学的。”
“尽快？”张文静撇撇嘴，“姐，不是我说，你这个年龄再来学新东西，确实有点费劲。要不你跟陈总说说，换个轻松的岗位？”
林秀芬没说话。她看着屏幕上的数据，脑子里嗡嗡的。
张文静转身走了。办公室里的人也在偷偷看她，那些目光让她如坐针毡。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把不会的地方一个个记下来。晚上加班到九点，公司里的人都走光了，她还在对着电脑查资料。
不会的就百度，百度不懂的就截图，等明天问张文静。
她不信自己学不会。
十点多的时候，她终于把报表做完了。虽然不知道对不对，但至少交差了。
收拾东西下楼，冷风吹过来，她打了个寒颤。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刘小兰发来的微信：“姐，新工作咋样？”
林秀芬站在路边，看着手机屏幕，犹豫了一下，拨了过去。
“姐，新工作好难啊。”她说，声音有点哑。
“难就对了，”刘小兰说，“容易的话还轮得到你？”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也是。”
“姐，你可得挺住，”刘小兰说，“咱都这个岁数了，还能有地方要就不错了。难才说明有价值，容易的话早被人抢走了。”
林秀芬握着手机，点了点头。虽然刘小兰看不见，但她知道小兰说得对。
难才说明有价值。
她挂掉电话，抬头看了看天。月亮挂在天上，圆圆的，像个句号。
明天还要继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