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廿八,济仁堂后院。
天气比年前暖了些,老槐树的枝丫上鼓出了细小的芽苞,灰绿色的,一粒一粒缀在枝头。院子里的石桌已经能坐人了,乐镜宇让人搬了三把椅子出来,又让孙掌柜沏了一壶茶。
乐义宝坐在石凳上,两条腿悬着够不着地。旁边一把椅子上坐着贝业熙,今天没穿那件灰呢大衣,换了一件深蓝的棉外套,领口敞着。乐镜宇坐在主位上,面前搁着茶壶茶碗,手里捏着那封奉天来的电报。
“张副官的电报昨天到的。”乐镜宇把电报搁在石桌上,“四万银元已经汇到天津,海关放行条也办妥了。耶拿设备三月初发运,走海路,六月底到京。杜博瓦签了合同,明年三月启程来华。”
贝业熙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搁下。“设备到了之后,放哪儿?”
乐镜宇看了乐义宝一眼。乐义宝把后巷耳房的事说了一遍:青砖地、白灰墙、电灯、通风管、加宽的门框、铜锁。贝业熙听完,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地方不够。”乐义宝说,“耳房只够放分馏塔和真空干燥器。后面要扩量,得再找地方。”
乐镜宇把烟袋摸出来,装了一锅,点上,吸了一口。
“你说,找什么样的地方?”
乐义宝想了想。“两个地方。一个明,一个暗。明的地方做药厂,对外说是济仁堂的新号,做阿胶、丸药、膏方。暗的地方做青霉素。两个地方不能挨着,也不能太远。”
乐镜宇把烟袋在石桌上磕了磕。“明的地方好找。城南有一块地,在南横街南边,靠城墙根,离济仁堂两里地。五亩大小,有现成的院墙,两进院子。前院做药厂,后院做库房。三千银元。”
“暗的地方呢?”
“后巷北边有一间空院子,原来是做酱菜的。三间北房,两间东厢,一个小院。院墙高,门朝北开,巷子尽头,没人来往。两千银元。”
贝业熙点了点头。“两个地方分开。明的地方雇外人,暗的地方自己人。”
乐镜宇看了乐义宝一眼。“你觉得呢?”
乐义宝想了想。“明的地方挂新号,叫永和堂。暗的地方不挂招牌,对外说是济仁堂的药材库房。”
贝业熙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药厂建起来,工人从哪来?”
“药厂用济仁堂的老人,再从外面招几个学徒。青霉素那边,周小子带石柱、栓子、小顺。不够再加人,从孤儿里找。”
贝业熙点头,把茶碗搁下。“人我那边也能匀一个。我有个助手,姓陈,跟我学了三年,人稳当,话少。明年杜博瓦来了,让他跟着学。”
乐义宝应了一声。他闭上眼,在意识深处唤了一声搜索框。
“搜索:贝业熙的关系网,能在美国收购大型化工公司吗。”
井口松动了一下。一行字浮出来。
“贝业熙,法国医生,1913年来华。与法国使馆、协和医学院、洛克菲勒基金会均有往来。其岳父为法国里昂化工企业家,拥有中型染料厂一座。贝业熙本人与美国化工界无直接联系。收购美国大型化工公司,需大额资本、美国法人资格、跨洋运输能力。1916年条件下,贝业熙不具备独立收购美国化工公司的条件。但可通过法国岳父的关系,从欧洲购买化工设备及原料,绕道美国转口。”
乐义宝睁开眼。“贝大夫,您岳父在法国有化工厂?”
贝业熙端着茶碗的手停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猜的。杜博瓦在巴斯德研究院做过助理,能联系到。那您在法国应该还有别的关系。”
贝业熙沉默了两秒,然后嘴角弯了一下。“我岳父在里昂有一家染料厂,不大,但设备齐全。做分馏塔、真空干燥器,他那边有路子。”
“不用买美国公司。”乐义宝说,“您岳父那边能订设备就行。后面扩产,也从他那边走。”
贝业熙点了一下头。
乐义宝又闭上眼,换了一个问题。
“搜索:红旗国谁能保护青霉素、产粮屯粮、产棉、产煤炼钢。”
井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一行字浮出来。
“张雨亭:奉系军阀,据有奉天、吉林、黑龙江。有军队、有兵工厂、有屯田经验。可保护青霉素生产,可屯粮,可产煤炼钢。张季直:江苏南通人,实业家,大成纱厂创办人,有棉田、有纱厂。可保护棉花种植及加工。阎锡山:山西军阀,已开始整合阳泉煤矿及太原钢厂,有煤有铁。三人互补,可成网络。”
乐义宝睁开眼。他把搜索结果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张雨亭有军队、有煤矿、有钢铁、有屯田经验。张季直有棉田、有纱厂。阎锡山有煤有铁。
他想起张雨亭的年纪。1916年,张雨亭四十一岁。他记得上辈子的资料里,张雨亭死于1928年,皇姑屯。还有十二年。十二年,青霉素能做到什么程度?如果只靠张雨亭一个人,他一死,奉系一乱,青霉素就可能断。得早做打算。
“大伯,”他开口了,“张雨亭那边,车皮和棉花的事,后面要抓紧。他的煤矿和钢铁,以后青霉素扩产用得上。还有,奉天那边有屯田经验,化肥的事,可以跟他合作。”
乐镜宇看了他一眼。“化肥?”
“张雨亭的奉天制药所下面有化工厂。咱们的青霉素发酵,培养基里要氮源。玉米浆不够用的时候,化肥能顶。而且化肥种粮,产量能翻番。张雨亭在奉天有屯田,化肥给他用,粮食他收,车皮他给。两边都有好处。”
乐镜宇把烟袋搁在石桌上,慢慢想了一会儿。“这话我先跟张副官提一句。”
贝业熙一直没说话。他把茶碗搁下,看着乐义宝,忽然开口了。
“你刚才问化肥,问粮食,问棉花,问煤铁。你是想把这些串起来?”
乐义宝看着他,点了一下头。
贝业熙沉默了几秒。“化肥的事,我那边也能帮上忙。法国有一套合成氨的设备,不算大,但能产硫酸铵。你要是在奉天建一个化肥厂,设备从法国走,技术工人杜博瓦带。生产出来的化肥给张雨亭屯田用,粮食产量翻番。粮食多了,车皮就多。车皮多了,青霉素和棉花往外运就快。”
乐镜宇的烟袋停在嘴边。“合成氨设备,多少钱?”
“一套小的,日产十吨硫酸铵,大概三万美元。加上运费和安装,四万。”
乐镜宇没有立刻接话。他把烟袋重新装了一锅,点上,吸了一口。
“张雨亭那边,先让他看到青霉素的效。效看到了,钱到了,再谈化肥厂。化肥厂建起来,粮食出来了,棉花的车皮也就有了。一步一步来。”
贝业熙站起来,把外套扣子扣好。“买地的事,我那边有关系。东交民巷有个洋行买办,姓吴,专做地产中介。南横街和酱菜院子,我让他帮忙问价。”
乐镜宇拱手。“贝大夫费心。”
贝业熙摆了摆手,出了院子。骡车声在巷口响了一阵,渐渐远了。
三月里,南横街的地买下来了。
乐镜宇找贝业熙那个洋行买办吴先生问的价,最后三千二百银元成交。地契写的是乐镜宇的名字,永和堂的药厂执照递了上去,孙掌柜兼着管事,开始招人。济仁堂的老人分了一半过去,又从外面招了几个学徒。前院做药厂,后院做库房。院墙加高了,门口挂了一块新匾。
酱菜院子也买下来了。两千银元。三间北房,两间东厢,一个小院。院墙是青砖的,有一人半高,门朝北开,巷子尽头,前面是一户人家的后墙,后面是一片空地,没人来往。乐义宝去看了一趟,站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拿竹片在地上画图。北房东间放分馏塔和真空干燥器,西间做操作间,中间做库房。东厢一间做休息,一间做杂物。院子里的空地,以后加盖顶棚,做粗提纯。
三月十五,永和堂挂牌。
孙掌柜从济仁堂过去,带着四个伙计。药厂前院做阿胶和丸药,后院搁药材。门口挂了一块红绸,放了挂鞭炮。乐镜宇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嘴角弯了一下,转身进了账房。
三月二十,酱菜院子收拾出来了。
周小子带着石柱、栓子、小顺搬了过去。北房东间空着,等分馏塔和真空干燥器。西间搁了一张条案,上面排着分液漏斗、真空泵、瓷管、瓷碟。中间搁了一排木架。院子里拿竹竿搭了一个棚子,白布顶,四角压青砖。
乐义宝站在酱菜院子中间,把钥匙串在红绳上,跟后巷耳房的钥匙搁在一起。
三月廿五,张副官派人来了。
来的是那个年轻马弁,骑枣红马,在济仁堂门口下了马。这回他带了一封信。信是张副官亲笔,说督军已收到新一批记录,对青霉素的临床效果十分满意。车皮的事,开春之后即可安排。棉花的事,奉天方面愿意合作。信的末尾还提了一句:“化肥之事,督军颇感兴趣,望七爷详述。”
乐镜宇把信搁在桌上,看了乐义宝一眼。
“张副官对化肥感兴趣。你上次说的那个,化肥换粮食,车皮换棉花,可以跟他细谈了。”
乐义宝点头。
三月廿八,乐义宝把化肥的事写了一份详细的条陈。
他在济仁堂账房里坐了一整天,把合成氨的流程、设备、产量、成本,一样一样写清楚。他又把跟张雨亭合作的模式列出来:张雨亭出地、出人、出煤,济仁堂出设备、出技术、出方子。化肥厂建在奉天,产品归张雨亭屯田用,济仁堂占三成。粮食产量翻番之后,张雨亭多收的粮食用来换车皮,济仁堂的青霉素和棉花往外运。
乐镜宇看了条陈,添了两处。一处是化肥厂的选址,建议放在奉天兵工厂旁边,离煤矿近,离铁路近。一处是分成比例,济仁堂占三成,张雨亭占七成,但青霉素和棉花的车皮由张雨亭全包。
乐义宝把条陈抄了一份干净的,封在信封里,交给乐镜宇。乐镜宇让孙掌柜把信送到东交民巷,托贝业熙转交张副官。
四月里,地开始整了。
南横街那块地,孙掌柜带着人平了院子,修了门脸,挂了永和堂的匾。前院药厂支了灶,买了锅,开始熬阿胶。后院库房堆了药材,从济仁堂分了一半过来。酱菜院子那边,周小子把北房收拾出来,等分馏塔和真空干燥器。后巷的棚子照常收霉,新棚子每三天收一批,旧棚子提纯同步做。张副官要的量,月底之前备齐了。
四月十五,张副官回信了。
信是张副官亲笔,说督军看了化肥条陈,十分满意。化肥厂的事,督军愿意合作,让济仁堂派人去奉天面谈。车皮的事,先拨十节。棉花的事,奉天愿意种,但需要济仁堂提供棉种和技术。信的末尾还加了一句:“督军言,此药若成,非独奉天一地之幸。化肥之事,利国利民,望七爷早日前来面商。”
乐镜宇把信搁在桌上,看了乐义宝一眼,又看了贝业熙一眼。
“去奉天的事,我去。义宝也去。贝大夫,你那边要是走得开,也一起去。张雨亭那边,需要一个懂西药的人当面说清楚。”
贝业熙把茶碗搁下,想了想。“我去。张雨亭那边,我见过两次,不算熟,但说得上话。杜博瓦的事,我也能当面跟他说清楚。”
乐义宝点了点头。他站在石桌旁边,两只手揣在袖子里。去奉天,见张雨亭。青霉素的方子、化肥的条陈、棉花的计划,都要当面谈。这是青霉素从后巷走向奉天的第一步。
他蹲下来,拿竹片在地上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两个,三个圈连在一起。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大伯,去奉天之前,把方子和样品都备齐。郑厨子和吴师傅的记录,带上。分馏塔和真空干燥器的图样,也带上。化肥的条陈,抄三份,一份给您,一份给贝大夫,一份给我。”
乐镜宇点头。“五月初动身。你那边,后巷和酱菜院子的事,交代清楚。”
“嗯。”
四月二十,乐义宝把后巷和酱菜院子的事交代了一遍。周小子管两边,石柱管记录,栓子管瓷盘,小顺打杂。提纯的事周小子盯着,新棚子每三天收一批,旧棚子提纯同步做。耳房的钥匙他带在身上,酱菜院子的钥匙留给周小子。张副官要的量,已经备齐了,存在酱菜院子的架子上。
四月廿五,乐镜宇把方子和样品备齐了。青霉素粗制品十管,提纯物三管,分装在小藤箱里。郑厨子和吴师傅的记录抄了一份,装订成册。化肥条陈抄了三份,一份搁在乐镜宇怀里,一份搁在贝业熙那里,一份搁在乐义宝的包袱里。
四月廿八,一切准备停当。
乐义宝坐在自己屋里,把包袱又检查了一遍。方子、记录、条陈、样品清单,一样一样点过去。他把包袱系好,搁在桌上。脖子上那根红绳串着两把钥匙,一把铜的,一把铁的,贴着胸口。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木窗。院子里的老槐树已经长满了叶子,嫩绿色的,一片一片缀在枝头,在午后的光里泛着茸茸的边。春末的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槐花的甜香和远处街上的叫卖声。
他站了一会儿,把窗关上,回到床边坐下。明天天亮就动身。后巷、酱菜院子、永和堂、济仁堂,都交代好了。周小子管两边,二哥在济仁堂撑着,大哥在燕京大学堂念书。母亲的咳嗽,何郎中在看着。贝业熙那边四瓶肾上腺素刚寄到,够用一阵。
他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的风小了,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他闭上眼,慢慢睡着了。
(第二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