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恪没想到那个小孩会跟上来。
他以为讲完那个关于选择的故事，小孩就会回家。结果那小孩跟了他三条街。
“叔叔，”小孩拽着他衣角，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后来那个小姐姐怎么样了？终章有没有变成好人？”
林恪写了几个字：“你先回家，叔叔还有事。”
“不行。”小孩摇头，“老师说我们可以自己决定要不要回家。我决定跟着你。”
林恪看向许澄融，她耸耸肩，表示爱莫能助。
现在是早上八点，按理说应该是早高峰最热闹的时候。但现在——街边已经不能用“离谱”来形容了。有人蹲在马路正中央，双目无神地看着地面，嘴里念念有词。交警站在旁边，想把他拉走，又不知道该怎么动手。还有个女的，站在一家咖啡店门口发呆，咖啡店大门紧闭，里面空无一人，但她就那么一直盯着玻璃橱窗，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召唤她。
更离谱的是第三个人——他在脱衣服。先脱外套，再脱衬衫，接着解皮带。路边有人想阻止他，他反而义正言辞地说：“这叫遵从内心的召唤！以前我每天穿什么都是定好的，今天我要自己决定——决定什么都不穿！”
许澄融终于笑了：“第一天都这样。系统刚消失那会儿也是这样，后来慢慢就好了。”
“多久？”
“大概……一个月？”
看着混乱的街道，林恪忽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就在这时，小男孩冷不丁地问：“叔叔，那个白头发的大姐姐现在在干什么呀？她会来找你吗？”
林恪愣住了。他不知道。小第三章——或者说现在的“第三章”——应该还在图书馆吧。她继承了源代码，成了新的“主角”。她会用那个力量做什么呢？
他不知道。这种不确定的感觉让他有点不舒服。
小男孩见他发呆，又拽了拽他的衣角：“叔叔，你怎么了？”
“没什么。”林恪写道，“在想一些事情。”
“关于那个大姐姐吗？”
“……嗯。”
小男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突然说：“叔叔，我发现你和其他大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其他人都在害怕，”小男孩说，“但你没有。你看起来……很累，但是不害怕。”
林恪确实累了。昨晚上又是打架又是牺牲又是世界崩塌的，饶是他以前当主角时有主角光环罩着，也经不住这么折腾。现在没了光环，身体各方面的反馈都回来了——肌肉酸痛，骨头像被拆过重组，脑子嗡嗡作响。
但不害怕……他确实不害怕。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麻木。或者说，是接受了。接受自己不再是主角，接受接下来要当一个普通人，接受这个城市里所有人都会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因为他是“改变系统的觉醒者”。
但问题是，他自己都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活。每天早上九点起床？坐哪班地铁？吃什么早餐？这些问题以前都有剧本帮他决定，现在突然要自己选，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叔叔，”小男孩又开口了，“你还没告诉我，那个小姐姐后来怎么样了呢。”
林恪深吸一口气，写道：“她……变成了一个新的故事。”
“什么意思呀？”
“就是……她可以自己写自己的故事了。不用别人帮她写。”
小男孩眼睛一亮：“那我也可以吗？”
“可以的。”林恪写道，“每个人都可以。只要你想。”
“那我想跟着你，”小男孩说，“这是我自己选的。你不能拒绝我。”
许澄融终于笑出声来了。她走过来，蹲下来和小男孩平视：“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呀？”
“我叫豆豆！”
“豆豆呀，”许澄融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亲切一点，“你跟着叔叔是想听故事吗？”
“对呀！叔叔讲的故事可好听了！他说什么选择啊，什么自由啊，我虽然不太懂，但我觉得特别厉害！”
许澄融看了看林恪，那眼神分明在说“你看看你干的好事”。
林恪无奈地写道：“我给他讲了一个关于选择的故事。”
“然后呢？”
“然后他就缠上我了。”
许澄融又笑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然后对豆豆说：“豆豆，叔叔阿姨真的要去找吃饭的地方了。你先回家好不好？等叔叔有空了，再给你讲故事。”
豆豆嘟起嘴：“可是我现在就想听嘛……”
“不行哦，”许澄融说，“你爸爸妈妈会担心的。”
“我爸妈说了，今天他们也迷茫着呢，让我自己想办法解决吃饭的问题。”豆豆理直气壮地说，“所以我现在跟着叔叔阿姨，叔叔阿姨就要对我负责！”
林恪和许澄融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个信息——这日子没法过了。
就在林恪准备再写点什么劝退这个小孩的时候，一个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找到了！就是他！”
林恪转过身，看到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朝他跑来。男人手里举着一张纸，纸张皱巴巴的，上面画着一个人脸——虽然画得抽象，但依稀能看出来是林恪的样子。
男人跑到林恪面前，上气不接下气，但表情异常激动：“找到了！就是他！那个改变系统的觉醒者！”
林恪心里咯噔一下。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男人身后又冒出来十几个人，男女老少都有，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同样狂热的表情。他们把林恪团团围住，眼神热切得像是在看救世主。
“你是我们的救世主！”男人单膝跪地，手里举着的那张纸差点戳到林恪脸上，“请你告诉我们，接下来该怎么活？！”
林恪傻眼了。他现在是只是一个普通人，连自己该怎么活都不知道，凭什么教别人怎么活？
但那群人显然不这么认为。其中一个女的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就是他！我在新闻上看到了！他打破了系统的控制，让我们都可以自己选择了！”
“对对对！”旁边一个大叔接话，“就是他！我们要跟着他！他一定能告诉我们正确答案！”
正确答案？
林恪看着这些人的脸，突然明白了什么。
他们不是来寻求帮助的，是来寻找下一个剧本的。没有系统给他们写台词，他们就开始自己给自己找“权威”——找那个“最懂”的人，然后把他说的每句话都当成圣旨。
说白了，就是从被系统控制，变成被“人”控制。形式变了，本质没变。
豆豆却在这时候突然跳了出来，挡在林恪面前，奶声奶气地喊：“不许欺负我叔叔！”
但那群人的眼神越来越狂热，根本不管小孩。其中一个人忽然说：“既然他是救世主，那他一定有办法让我们恢复正常……如果他不愿意帮我们……”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林恪感觉到周围的空气变得沉重，不是物理上的重，是心理上的压力，像是有无形的手在试图把他重新按回某个角色里——
救世主。
这个角色，比主角更可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