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后，温婉准时到了厂里。
她站在办公楼前的公示栏前，看着自己名字下面那行小字——“调岗至辅助车间”。辅助车间在厂区最北边，那里堆满了废旧设备和待处理的废料，是个人都不愿意去。
“温婉。”老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转过身，看见师傅背着手站在身后，脸上带着歉疚。
“师傅。”她喊了一声，嗓子有点哑。
“跟我来。”老张没说别的，带着她往北边走。
辅助车间的门大敞着，扑面而来的是一股霉味和机油味。温婉扫了一眼，里面堆满了纱锭、废丝，还有几台老掉牙的机器。几个临时工正在干活，看见老张进来，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
“张师傅，您咋来了？”
“来看看。”老张背着手走了一圈，指着那些纱锭，“这些，今天之内搬到西边的仓库去。”
温婉看了一眼，少说也有几百个。每个纱锭少说十几斤，这就是个体力活。
“婉儿，是师傅没用，帮不了你。”老张眼眶红了，“李建国那孙子，说你是技术骨干，正好辅助车间缺人，硬要把你调过来。谁不知道他是啥意思。”
“师傅，这不怪你。”温婉摇摇头，“我自己想办法。”
老张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叹了口气走了。
温婉撸起袖子，开始干活。
一个上午，她搬了上百个纱锭，手掌磨出了水泡。午休的时候，她坐在废料堆旁边，看着手里的水泡发呆。
前世，她也是这么过来的。不，比这更苦。那时候她刚下岗，去摆地铺被人赶，去超市做理货员被人骂，最后落下一身伤病，孤独地死在出租屋里。
不行，不能重蹈覆辙。
她猛地站起来，把水泡在衣服上蹭了蹭。继续干活。
傍晚收工，温婉拖着酸疼的身子回到出租屋。出租屋是厂里分配的，只有十几个平方，放了一张床和一张桌子就没地方了。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前世的情景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里浮现——流水线上的日日夜夜，机器的轰鸣声，下岗后的绝望，还有那张判定她死刑的病历本。
45岁，肝癌晚期。
她现在才22岁，离45岁还有23年。这23年里，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但有一件事很清楚——如果她就这么认输，那就真的完了。
温婉坐起来，打开床头的那盏台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桌面，也照亮了那些摊开的笔记本。这是她在日本学习时记的笔记，里面记录了各种技术要点和改进方案。
既然正式渠道走不通，那她就换个思路。
她拿起笔，在纸上画起了思路图。先从最简单的节能改造开始，一步步优化，一步步改进。总有一天，她要让那些人刮目相写。
写着写着，她突然想起一个人——方旭东。
方旭东学的纺织机械设计，也许能给她一些启发。但现在这种处境，她怎么好去找他？更何况，之前日本学习的事，让她欠了他太多人情。
“还是自己想办法吧。”她摇摇头，继续写方案。
就在这时候，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温婉愣了一下，看看表，已经晚上十点了。这个时间，谁会来找她？
她放下笔，站起身，走向门口。
手搭在门把上，她犹豫了一下。日本学习那件事过去才多久？方旭东来找过她几次，她都没见。现在这种时候要是被他看到自己住这种地方……
“温婉，是我。”
方旭东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几分疲惫和沙哑。温婉的手顿住了，她没想到会是他。这个时间，他不应该在宿舍里吗？
“这么晚了，有事吗？”她还是没有开门，只是站在门后问。
“给你送点东西。”他的声音很轻，“你今天第一天去辅助车间，我……我猜你可能没吃饭。”
温婉愣住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脏兮兮的工作服，还有磨出水泡的手掌。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我不需要。”她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要硬。
门外沉默了几秒。然后方旭东的声音再次响起：“那我把东西放在门口，你自己出来拿。我先走了。”
脚步声渐行渐远。温婉等了一会儿，才打开门。门口放着一个饭盒，旁边还有一个小纸袋。她弯腰捡起来，打开纸袋，里面是几个创可贴和一管药膏。
饭盒里是还温热的饭菜。她端着饭盒站在门口，看着方旭东离开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她的脚下。
这一夜，温婉没有再写方案。她坐在床边，一边吃饭一边流泪。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在这个最绝望的时刻，还有人记得她。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温婉就醒了。她把昨晚画的思路图收好，决定去找一个人。
刘秀英，那个在车间里干了三十年的老女工。前世她是第一批被优化的，拿到补偿金后去街上摆摊，最后累死在摊位上。但温婉知道，这个人手里藏着一样东西——维修技术。
既然正式的路走不通，那她就另辟蹊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