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线透过破旧的窗玻璃照进来，温婉睁开眼，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昨晚上画的那张思路图还在桌上，她叠好塞进枕头底下。不管怎么说，总得先活下去。
辅助车间的活比想象中更累人。搬运纱锭的时候，她的手掌磨出了水泡，火辣辣地疼。中午休息的时候她找刘秀英说了会儿话，刘秀英听了她的处境，只是叹了口气，答应有空教她一些基本的维修技术。
从车间出来，天已经擦黑了。温婉拖着酸痛的腿往出租屋走，远远地看见自己租的那间小房子门口站着个人。
是方旭东。
他手里拿着一叠资料，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肩膀处微微皱起。他看到温婉，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有些不自然地低下头。
“我听说你被调去辅助车间了，”他说，声音比平时低，“来看看你。”
温婉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来。这种时候，正常人都该躲得远远的。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先让我进去再说？”方旭东看了看四周。天已经黑透了，邻居们有的在院子里吃饭，有的在门口闲聊，时不时有人往这边看。
小屋只有十几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剩下的空间堆满了杂物。方旭东把资料放在桌上，回头看着温婉：“你之前那份方案，我看了。”
“方案已经黄了。”温婉淡淡地说，“李建国当众撕的，你不知道？”
“我知道。”方旭东的语气很平静，“但我觉得思路是对的。只是有些数据需要重新核算，你一个人算不过来。”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方旭东看着她，眼神很认真，“那些数据我帮你算。你那份方案的核心思路没问题，只是计算过程有几个地方有偏差。”
温婉愣住了。她没想到他会去看她的方案，更没想到他会专门去图书馆查资料帮她修正。
“你……你为什么要帮我？”
方旭东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手指摩挲着桌角。沉默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因为你是对的。”
“那些人说你是愣头青，说你不懂规矩，但我看了你的方案，数据是实的，思路是通的。他们打压你，不是因为你的方案有问题，而是因为他们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你真的会成功。”方旭东抬起头，眼神里有种温婉从未见过的坚定，“如果一个女工都能靠技术翻身，那他们算什么？”
温婉说不出话来。
“坐吧，”她最终只是简单地说了句，“先把饭吃了。”
那天晚上，他们两个人坐在那张旧桌子前，一直分析到深夜。方旭东的理论知识扎实，温婉的实践经验丰富，两个人竟然产生了奇妙的化学反应。一个提数据，一个说经验；一个画曲线，一个讲原理。不知不觉间，窗外的天色已经从墨黑变成了深蓝。
“这里，”方旭东指着一处数据，“如果改成这个参数，效果会更好。你之前用的是线性公式，但实际上应该用指数模型。”
温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眉头渐渐舒展：“你说得对，我之前确实忽略了衰减曲线的影响。”
“那就这么改。”方旭东拿起笔，在纸上写下新的计算公式。他的字迹很工整，一笔一画像是在写一件很重要的事。
温婉看着他的侧脸。昏黄的灯光下，他的轮廓显得很柔和。她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赶紧低下头，假装在看资料。
“对了，”方旭东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下个月厂里有个技术比武，获胜者可以去日本学习。你……”
“我知道。”温婉打断他，“名额有限，轮不到我。”
“未必。”方旭东看着她，“这次不一样。日本专家会来现场评分，不看资历，只看实力。”
温婉沉默了一会儿，没有说话。她知道方旭东是好意，但现在的她，连能不能留在厂里都是问题。
“行了，”她站起身，“天晚了，你该回去了。”
方旭东愣了一下，但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桌上的资料整理好，放到温婉手边：“这些你先留着，有问题随时找我。”
“嗯。”温婉点点头，送他到门口。
走到门外，方旭东突然转过身。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温婉脚下。
“温婉，”他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不管别人怎么说，我相信你。”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夜色中。
温婉站在门口，看着他离开的方向，很久都没有动。手里那叠资料还带着余温，她低头翻了翻，里面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公式，看起来比她原来的方案严谨得多。
关上门，她站在原地很久。心里五味杂陈，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知道自己已经喜欢上了这个傻小子，但她更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一个随时可能下岗的女工，有什么资格拖累他？
“也许，”她轻声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等一切好起来再说吧。”
窗外，夜色正浓。远处的车间里偶尔传来机器的轰鸣声，像是这个时代的心跳，沉闷而有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