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透过车间高窗斜射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温婉刚搬完一车纱锭,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她抬起手背蹭了蹭脸上的汗珠,手掌的水泡又磨破了,疼得她直吸气。
这就是她的新岗位——辅助车间,每天与纱锭、废丝为伍。
旁边有人在议论:“听说了吗?那个温婉,之前技术比武拿过名次的,现在还不是一样扫垃圾。”
“可惜了,长得挺俊一姑娘。”
“可惜什么?都是她自己作的,好好跟着李主任不就得了?”
温婉抿紧唇,假装没听见。前世她什么难听话没听过?这点议论算什么。
“温婉。”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通道尽头传来。她抬起头,看见车间主任老郑背着手站在不远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来我办公室一趟。”
她愣了一下,心跳突然加快。这种时候被车间主任叫去,十有八九没什么好事。但她还是摘下手套,跟了过去。
办公室里弥漫着烟味。老郑关上门,从抽屉里拿出一沓纸,直接摔在桌上。
“这是你的吧?”
温婉看清那是什么,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是她写的那份节能改造方案。
“省纺织行业协会转过来的。”老郑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他们给我打电话,说有个女工的方案通过了专家审核,推荐在省内推广。”
她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说实话,最开始我也没当回事。”老郑点上根烟,深深吸了一口,“一个女工,能写出什么像样的方案?但后来我让人核实了一下数据,发现你的思路确实可行。”
他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她:“你老实告诉我,这方案真是你自己写的?”
“是。”温婉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老郑沉默了片刻,突然把烟掐灭,重重地拍了下桌子。
“我决定帮你一把。”
温婉愣住了,她怀疑自己听错了:“郑主任,您……”
“先别急着谢我。”老郑摆摆手,“我帮你,是因为我看不过眼。技术好坏,跟男女有什么关系?李建国那套,早该过时了。”
他拿起桌上的文件,翻到其中一页:“我会在厂务会上提议,给你的方案一个机会。但能不能成,还要看你自己的造化。”
温婉眼眶一热,声音有些哽咽:“郑主任,您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你值得帮。”老郑叹了口气,“这年头,像你这样肯钻研技术的年轻人不多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被埋没。”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温婉:“拿着,这是推荐函的草稿,你回去再润色一下。厂务会定在下周三,你做好准备。”
温婉接过信封,手都在抖。她不知道等待她的会是什么,但她知道,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从办公室出来,她一路小跑着回了出租屋。把信封贴在胸口,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与此同时,李建国也得到了消息。
“什么?老郑要帮她?”李建国猛地站起身,脸色铁青,“他疯了吗?一个女工也配开先例?”
来报信的是他在车间里的眼线,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工,点头哈腰地说:“千真万确,我亲眼看见温婉从老郑办公室出来,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李建国来回踱步,眼神阴鸷得可怕。他没想到老郑会在这种时候插一脚,更没想到那个小妮子的方案真能通过省里的审核。
“不行,这个先例不能开。”他喃喃自语,随即披上外套,大步走出办公室。
厂长老王的办公室在三楼,李建国敲门的时候,里面正在开会。他顾不得许多,推门就闯了进去。
“王厂,我有重要的事要说。”
老王正在和几个副厂长讨论人员分流的事,被打断很不高兴:“建国,有什么事不能等会儿再说?”
“等不了。”李建国阴沉着脸,“我听说有人要给一个女工开绿灯,让她的方案上会讨论?”
老王皱了皱眉:“你是说温婉那份节能改造方案?我看了,确实有点意思。”
“什么有点意思?”李建国冷笑一声,“王厂,这个先例不能开。如果一个女工都能随便提交方案,那厂里的秩序还要不要了?以后谁还服管?”
几个副厂长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老王揉了揉太阳穴,显得很疲惫:“那你想怎么办?”
“很简单,让她知难而退。”李建国露出一丝冷笑,“我提议搞个技术比武。如果她能在比武中赢过所有技术员,我就同意她的方案上会讨论。”
“这……”老王有些犹豫,“这不太合适吧?她是女工,对方都是男技术员,这怎么比?”
“有什么不合适?”李建国反问,“技术面前人人平等。她不是有本事吗?那就拿出来让大家看看。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
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过了良久,老王才缓缓开口:“这件事容我再想想。散会吧。”
李建国还想说什么,但看到老王的表情,只能把话咽了回去。他阴沉着脸走出办公室,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
不管用什么手段,他都不会让那个女人翻身。
三天后,厂里的公告栏上贴出了一张通知。
“为了提高全厂技术水平,激励职工钻研业务,经厂领导研究决定,将于下月初举办全厂技术比武大赛。凡本厂职工均可报名参加,获胜者将获得丰厚奖励……”
温婉站在公告栏前,逐字逐句地读完,心跳越来越快。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是李建国给她设的局。
但她别无选择。
要么应战,要么认输。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在通知纸上。既然躲不过,那就正面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