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告栏前的人群还没散尽，温婉已经转身往车间走去。午后的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钉在地上。
“听说了吗？温婉要和技术员比武了。”
“她疯了吧？一个女工还想赢过科班出身的技术员？”
“就是，这不是自取其辱吗？”
议论声不大不小，正好能飘进她耳朵。温婉抿了抿唇，脚步没停。这些话比前世听过的难听话温和多了，算得了什么。
傍晚时分，方旭东来了。
他站在辅助车间门口，探头探脑地往里看。温婉正好搬完一车废丝，汗水把刘海粘在额头上，看起来有些狼狈。
“你怎么来了？”她摘下手套，有些意外。
“听说你要比武了。”方旭东的语气里带着担忧，“有把握吗？”
温婉看着他，突然想起前世自己一个人扛着所有事的样子。那时候她以为独立就是不让任何人帮忙，后来才发现，那只是害怕受伤。
“没有十成，也有八成吧。”她说。
方旭东明显松了口气：“那就好。我怕你……”
“怕我输？”
“怕你硬撑。”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不管结果怎么样，我都会站在你这边。”
温婉心里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你先回去吧，我还要干活。”
“行。”方旭东点点头，却没有挪动脚步，“晚上……我去出租屋找你？”
“干什么？”
“帮你看看资料。万一有我能帮上忙的呢？”
温婉本想拒绝，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前世她独自面对一切，最后落得那个下场。这一世，或许可以试着依靠别人。
“随你。”
说完这两个字，她转身继续搬东西，没看到方旭东嘴角扬起的笑。
接下来的几天，温婉像上了发条的钟表，一刻不停。白天在辅助车间搬纱锭、扫废丝，晚上就泡在技术科的书库里，查资料、做模拟实验。
技术科的书库平时没什么人来，灯光昏暗，书架上落满灰尘。温婉挑了个角落的位置，一坐就是几个小时。各种纺织机械的原理图、故障分析、技术参数，她一页一页地翻，一遍一遍地记。
方旭东果然来了。
他带来一摞书，都是从厂图书馆借的。“这本，”他翻到其中一页，“讲新型织机的维护保养，你看看有没有用。”
温婉接过来，扫了两眼，眼睛亮了起来：“还有吗？”
“有的是。”方旭东笑了笑，“你先看着，不懂的地方问我。”
两个人就这样凑在灯下，一个讲，一个问，常常一讨论就是大半夜。
“这里，”方旭东指着一道难题，“如果用这个公式，可能会更简洁。”
温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是条捷径。她抬起头，正好看见他的侧脸——专注、认真，带着一点疲惫。
“旭东。”她突然开口。
“嗯？”
“谢谢你。”
方旭东愣了一下，随即摇头：“谢什么？是你自己在努力，我又没帮上什么忙。”
“你来了。”温婉垂下眼帘，声音很轻，“不管结果怎么样，至少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方旭东看着她，没说话，只是把手伸过来，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温婉没有抽开。
比武的日子一天天逼近，整个厂子都在等着看热闹。有人等着她出丑，有人等着她翻身更多的人只是闲着无聊，想找点谈资。
温婉不管这些。她只知道，既然躲不过，那就正面刚。
比武前一天晚上，温婉一个人坐在37号车床前。
这是她刚进厂时师傅老张带她的地方。车床还是那台车床，只是人已经不一样了。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冰冷的机器，心跳突然加快。
“丫頭。”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温婉回过头，看见师傅老张背着手站在不远处，脸上带着笑。
“这么晚了，还不回去？”
“睡不着。”她笑了笑，“来看看这台老伙伴。”
老张点点头，走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递到她面前。
“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
温婉疑惑地接过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套精细的维修工具。每一件都打磨得锃亮，显然用了很久，却保存得完好无损。
“师傅……”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这使不得。”
“有什么使不得？”老张摆摆手，“这套工具跟了我几十年，今天送给你。”
“我不能要……”
“拿着。”老张的语气突然严厉起来，“你当我是心疼东西？丫頭，这些工具跟着我修了多少台机器，连我自己都数不清。它们是有灵性的，你好好用。”
温婉攥着布包，手指微微发抖。
“师傅……”
“去吧。”老张拍了拍她的肩膀，眼眶也有些湿润，“让那些家伙看看，女工到底行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