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武的日子终于到了。
厂里最大的那间会议室被临时改成了考场,课桌摆成五排,每张桌上都放着一沓试卷和一支铅笔。窗户大敞着,初春的风裹着车间里棉絮的气息灌进来,混着人群身上的汗味,整个屋子闹哄哄的。
评委席设在最前面,三把椅子。老郑坐在中间,左边是李建国,右边是从省里请来的纺织专家——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姓周,据说早年留学日本,在业内很有名望。
温婉站在人群最后面,手里的工具包是新换的,老张送的那套就装在里头,沉甸甸的。她没敢告诉师傅,怕他担心。
“都安静一下。”
老郑站起身,拍了拍桌子。嗡嗡作响的屋子渐渐安静下来。
“今天考理论,一共五十道题,时间九十分钟。”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不许交头接耳,不许作弊。发现一次,直接取消资格。有问题没有?”
没人应声。
“那就开始。按照名单顺序,一个一个来。”
名单是按姓氏笔画排的。刘字打头,技术科的小刘第一个被点到名字。
小刘叫刘志明,二十三四岁,科班出身的大学生,学纺织机械设计的,去年刚分到厂里。他站起来的时候特意抻了抻衣角,迈步上台的姿势带着几分得意。路过温婉身边时,他甚至没看她一眼。
这种眼神温婉太熟悉了。前世她在车间里见过太多——那些大学生、技术员,看女工的眼神永远带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他们觉得纺纱织布是女人干的糙活,技术是男人读的圣贤书。
小刘在第一排坐下,拿起笔,唰唰地写了起来。他的速度确实快,前后不到四十分钟就把卷子交上去了。字迹工整,卷面整洁,监考的周专家点了点头。
“不错。”
旁边有人小声议论:“到底是大学生,这水平就是不一样。”
“可不是,我看这第一场就没什么悬念了。”
温婉没说话。她排在中间位置,还要等一会儿。
“温婉。”
终于点到她的名字。她深吸一口气,走上台去。
试卷发下来,她大致扫了一遍。题目很难,涉及纺织机械的原理、故障诊断、节能优化、工艺改进等各个方面。有些甚至超出了她前世接触的范围——看来省里的专家确实出了真本事。
她拿起笔,从第一题开始答起。
不急。
前世四十五年的积累不是摆设。这段时间方旭东帮她在技术科书库熬了十几个晚上,老张把压箱底的经验都掏出来了,日本那三个月的学习让她开了眼界。论理论,她可能不如科班生系统,但论实用和应变,没人比得过她。
一道题。
两道题。
她的笔速不快,但很稳。偶尔停下来想一想,然后在草稿纸上画几笔。台下有人开始小声嘀咕:“这姑娘怎么答这么慢?”
“肯定是不会呗。”
“还技术比武呢,真是自取其辱。”
李建国坐在评委席上,嘴角微微翘起。他就喜欢看这个。女人嘛,就该待在车间里纺纱织布,搞什么技术?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温婉还在写。她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手指有些发僵,但思路始终清晰。最后一题是关于新型织机节能改造的论述,她几乎是把前世的方案改了改写上去的——既然早晚要推广,现在写出来也无妨。
放下笔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手表。
刚好五十分钟。比规定时间提前了四十分钟。
“交卷。”
她把试卷放在桌上,转身走下台。评委席上,周专家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
卷子被现场批改。
老郑拿起红笔,一道一道地批。周专家也凑了过去,偶尔点头,偶尔皱眉。李建国坐在旁边,翘着二郎腿,显得很悠闲。
改到一半的时候,老郑的手顿住了。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温婉,又低头看了一眼试卷,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怎么了?”周专家问。
“没什么。”老郑没说话,继续批下去。
最后一题改完,周专家直接把卷子抽了过去,仔细看了一遍。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温婉的方向,眼神里有一丝惊讶。
“93分。”
老郑宣布成绩的时候,声音有些发紧。
全场安静了两秒。
“不可能!”小刘一下子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划出刺耳的声音,“一定是批改错了!”
“坐下。”周专家皱眉看了他一眼,“年轻人,尊重事实。”
“我……”小刘的脸涨得通红,“我明明……”
“你多少分?”旁边有人问。
老郑看了他一眼:“78分。”
轰——
人群炸锅了。
“差了整整十五分!”
“我的天,这怎么可能?”
“一个女工考得比大学生还高?”
李建国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女人居然真的有两把刷子。十五分,这不是差一点,是差了一整个档次。
温婉站在人群后面,表情平静。她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前世二十年在流水线上熬出来的经验,加上这段时间的恶补,如果连个刚毕业的大学生都考不过,那她这两辈子真是白活了。
但她知道,这只是第一场。
真正的考验,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