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的掌声还在耳边回响，温婉已经穿过车间后门，走上了那条熟悉的小路。
她没有去参加庆功宴。确切地说，是从台上走下去的那一刻起，她就开始躲着人走。技术科的小刘要请她吃饭，车间的老周要给她敬酒，就连平时不苟言笑的周专家都特意过来跟她握手，说了什么“后生可畏”之类的话。她一概笑着应付，然后找了个借口开溜。
不是她清高，是她现在脑子里乱得很。
夕阳把厂区的红砖墙染成了橘红色，四百多台织机的轰鸣声从车间那边传过来，远远地听着，像某种永不停歇的心跳。温婉沿着小路慢慢地走，脚下的碎石子发出沙沙的响声。路边的野草已经冒出了嫩绿的新芽，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她伸手掐了一根，放在指尖揉搓着，感受着那股淡淡的草汁味道。这是九十年代的春天，是一切刚刚开始的季节。
她还在想着刚才的事。那份节能改造方案，她花了三个月的时间做准备，本意是想帮工厂渡过难关，顺便证明自己不是吃素的。但她没想到会引起这么大的动静——省里的专家当场邀请她参与省级技术创新项目，这在以前是她想都不敢想的事。
可是然后呢？
温婉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天。天空很蓝，几朵白云悠悠地飘着，和二十年后没什么两样。但她知道不一样了，一切都开始不一样了。
“温婉！”
身后有人叫她。她回过头，看见方旭东正从厂区那边跑过来，手里还拿着一瓶汽水。傍晚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阴影，让他看起来比平时成熟了许多。跑到近前时，他的额头上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呼吸也还有些急促，像是找了很久的样子。
“你跑哪儿去了？”他跑到近前，喘着气说，“找了你半天。”
“随便走走。”温婉接过汽水，却没有打开瓶盖，“你怎么来了？”
“恭喜你啊，温婉同志。”方旭东学着他平时不会用的腔调，“技术比武第一名，省级项目特邀嘉宾——你现在可是厂里的红人了。”
温婉笑了笑，嘴角却有点苦涩：“红人有什么用。红人容易招人恨。”
方旭东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你是说李建国？”
“不只是他。”温婉把汽水瓶拿在手里，转来转去地看，“今天在场上，那么多人看着我。有羡慕的，有嫉妒的，还有等着看我笑话的。我现在算是明白了，这技术比武赢是赢了，但以后的路可能更难走。”
方旭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但你还是会走下去，是不是？”
温婉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汽水，玻璃瓶上凝结着水珠，一滴一滴地往下淌，就像她现在的心情，湿漉漉的，又带着点凉意。前世她也赢过，赢过很多次，但最后还不是一样的结果？想到这儿，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其实我有点害怕，”她突然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怕这一切只是梦，怕醒来一切又回到原点。”
方旭东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知道吗，”温婉继续说，眼睛盯着远处的车间，“我有时候会想，要是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还在那个出租屋里，手里攥着那张病历本，那该怎么办。前世的事就像一场梦，有时候我甚至分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温婉。”方旭东打断她，声音很轻但很坚定，“看着我。”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温暖，像是藏了一团火。
“不是梦。”他握住她的手，手指干燥而温暖，“这是真的，你做到了。理论考试你领先十五分，实操你修了别人修不好的机器，节能方案你写得比工程师还好。这些都是真的，不是梦。”
温婉没有抽回手，只是抿着唇角，眼眶有点发热。她深吸了一下鼻子，把那股酸涩的感觉压了回去。
“方旭东，谢谢你。”她说，声音有点哑，“如果没有你，我可能坚持不下来。”
他摇摇头：“是你自己的功劳。我只是……陪着你而已。”
两个人沿着小路慢慢地走，谁也没有再说话。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远处传来下班的铃声，女工们三三两两地骑着自行车从车间里涌出来，蓝色的工装像一条流动的河。有认识温婉的人朝她挥手，她也都一一回应了。这一刻，时间好像慢了下来，整个世界都变得安静而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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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温婉刚到车间，老郑就把她叫了过去。
“有个事要告诉你，”老郑说，背着手站在办公室窗前，脸色难得的温和，“厂里决定恢复你的技术岗位。另外，李建国被调走了。”
温婉愣了一下：“调去哪里？”
“下面的分厂了。”老郑笑了笑，“可能再也不会回来了。”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点了点头。这场战斗，她赢了。但她也清楚，这只是开始。前方的路还很长，还有更多的挑战在等着她。不过没关系，她已经准备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