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伟正窝在出租屋里打游戏,耳机里队友骂骂咧咧,他嘴里也骂骂咧咧,屏幕上枪线拉得正嗨,手机忽然在旁边震了一下。
他瞥了一眼,黄姚的消息,就一行字:“公园滑梯这,下雨了,没伞,救我。”
后面跟了三个感叹号。
张伟把耳机一摘,骂了句“我操”,扔下鼠标就往外跑。身后电脑屏幕上队友还在喊“你他妈挂机啊”,他头都没回,抓了把伞就冲下楼。
外面天已经黑了,雨大得跟天漏了一样。他那把破伞刚跑出楼道就被风掀翻了,伞骨断了两根,他直接把破伞往垃圾桶里一塞,顶着书包继续跑。
跑到公园的时候他整个人已经跟从水里捞出来的没区别。眼睛都快睁不开,眯着眼找了一圈,才看到那个老水泥滑梯——就是那种上头有个小城堡顶棚的,漆掉了一半,跟个废墟似的。
黄姚缩在滑梯底下的那个小空间里,抱着膝盖,浑身湿透。白T恤贴在身上,头发一缕缕粘在脸上,嘴唇发紫。看到他空着手跑过来,她眼睛里的光瞬间灭了。
“你伞呢?”
“吹烂了。”张伟蹲下来,抹了把脸上的水,往她旁边挤,“你往那边点。”
“挤什么挤,这他妈本来就小。”黄姚骂了一句,但还是往旁边挪了挪。
两个人肩膀贴着肩膀,腿贴着腿。雨打在滑梯顶棚上噼里啪啦,风把雨丝从侧面灌进来,里面跟外面也没差多少。张伟往她那边又靠了靠,用自己身子挡着风。
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
黄姚的白T恤湿透了,贴在身上,透得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水珠顺着她脖子往下淌,锁骨下面内衣的轮廓若隐若现。
张伟脑子“嗡”的一声,猛地抬头盯着对面的柱子,心跳直接从零飙到一百八。耳朵根烫得厉害,幸好天黑雨大看不出来。
黄姚缩着身子搓胳膊,压根没注意,还在那抖着声音骂:“冷死了,这雨什么时候停。”
“我哪知道。”张伟嗓子发干,“你给你妹打电话没?”
“打了,没接,估计练琴静音。”黄姚叹了口气,往他身上靠了靠,“借我靠一下,冷。”
这一靠,张伟整个人都僵了。她湿漉漉的头发蹭在他下巴上,肩膀贴着他的胳膊,隔着两层湿衣服能感觉到她身上的凉意和微微的颤抖。他觉得自己快要炸了。
“你别靠这么近。”他往旁边挪,结果撞到了柱子。
“你抽什么风?”黄姚抬头瞪他,“冷啊,靠一下会死?”
“不是……”张伟咽了口唾沫,说不出口。
就在他快原地爆炸的时候,余光扫到不远处的树丛里卡着一块透明塑料布,工地用的那种,被风吹过来的,大概能盖住一张单人床。
张伟猛地站起来。
“你干嘛?”黄姚抬头。
“等我。”
他冲进雨里,跑到树丛那边,一把扯下塑料布,抖了抖上面的泥和叶子,飞快跑回来。
“你哪来的?”黄姚瞪大眼。
“捡的。”张伟把塑料布撑开,“来,顶头上,当雨衣。”
“就这一块?两个人?”
“挤一挤。”张伟把塑料布往她头上一罩,“三、二、一——”
两个人同时往塑料布下面钻。空间太小,张伟胳膊伸到最长撑着两角,黄姚在前头抓着边缘。她的后背贴着他的胸口,他的下巴搁在她头顶,两个人被裹在一个狭小的、闷热的空间里。
外面的雨声变得遥远,里面只剩两个人的呼吸。
黄姚的后背贴着他,湿衣服的凉意混着体温传过来。张伟低头就能看到她湿漉漉的头顶,脖子上的水痕。她的肩膀在抖,不知道是冷还是别的什么。
“你……”黄姚闷闷地开口,“别贴那么紧。”
“你以为我想?”张伟嘴硬,“布就这么大,我胳膊快断了。”
黄姚没再说话。塑料布外面风雨交加,里面又闷又热,全是两个人的气息。张伟觉得自己脑子快烧坏了。
“黄姚。”
“嗯。”
“你衣服透了。”
黄姚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耳朵瞬间红了。她猛地转身面对他,抬手就要打:“你他妈看哪呢?!”
“我没看!风掀的!不对,是我低头不小心——”
“不小心你个头!”
“真的!我在看雨!”
两个人面对面挤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膝盖碰着膝盖,呼吸扑在对方脸上。黄姚瞪着他,瞪了半天,忽然不动了。距离太近了,她往后退一步就会撞到塑料布边缘,雨水灌进来。
“你别动。”张伟低声说。
“我没动。”黄姚的声音也低了。
外面的雨还在下,打在塑料布上啪啪响。张伟低头能看到她睫毛上的水珠,能看到她脖子上的水痕一路往下消失在衣领里。
“张伟。”她忽然叫他。
“嗯。”
“你冷不冷。”
“冷。”
“那你不早说。”黄姚额头抵在他肩膀上,“两个人挤着,暖和。”
张伟整个人都僵了,慢慢把下巴搁在她头顶,两只手撑着塑料布,维持着这个小小的空间。雨还在下,他鼻子有点热。
大概是感冒了。嗯,一定是感冒了。
张伟家厕所门坏了,就挂了块从旧窗帘上剪下来的蓝布挡着。
两个人进门的时候,张伟的鞋里能倒出水来。他踢掉鞋,从衣柜里翻出一件干T恤和一条运动短裤,递给黄姚:“就这些了,你先凑合穿。”
黄姚接过来,抱着衣服进了厕所。张伟背过身去,蹲在地上翻热水壶。
“你烧水啊?”黄姚的声音从布帘子后面传出来。
“不然呢?咱俩都湿成这样,不喝点热的明天准感冒。”张伟找到热水壶,按了开关,发现底座放在外面的洗手台上,得拿出去接水。他拎着壶站起来,往阳台方向走。
就在他拉开阳台门的瞬间,一阵大风“轰”地灌进来。阳台的窗户没关严,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之后突然变大,直接把厕所那块蓝布帘子掀了起来,飘得老高。
张伟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布帘子像旗子一样翻在半空中,黄姚站在帘子后面,背对着他,上半身光着。她的湿T恤刚脱下来,还攥在手里,后背的线条一览无余,肩胛骨的弧度,腰线的收束,还有——一条浅色的内衣带子横在背上。
张伟脑子“嗡”的一声,手里的热水壶差点掉了。
黄姚听到动静猛回头,看到帘子飞了,看到张伟站在那,脸“唰”地红了。她下意识把手里的湿T恤砸过去,结果拿错了,砸出去的是刚从身上脱下来的湿内衣。
那团湿漉漉的布料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糊在张伟脸上。
张伟被砸得往后退了一步,手忙脚乱扯下来,低头一看——是个胸罩。浅色的,湿透了,沉甸甸的。他整个人石化在原地。
黄姚已经扯着帘子把自己裹起来了,只露出一个脑袋,脸红得跟煮熟的虾一样:“你他妈看什么看!”
“我没看!是风掀的!”张伟把胸罩举在手里,像举着个烫手山芋,扔也不是拿也不是,“不是,陆哥,咱俩都这么多年交情了,你身上那二两肉有什么好藏的?再说了又没外人——”
“放屁!”黄姚从帘子后面伸出一只手,指着他鼻子骂,“那能一样吗?你他妈以前跟我一起光膀子喝酒,现在我——”她忽然卡住了,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
张伟愣了一下:“以前?咱俩以前什么时候光膀子喝过酒?”
“我……”黄姚语塞,把帘子一拉,缩回去了,“你管我,反正不一样!”
张伟低头又看了一眼手里的胸罩,终于反应过来自己拿的是什么,耳根“腾”地烧起来。他赶紧把那玩意儿往洗手台上一扔,背过身去,声音都劈了:“你赶紧换!我……我烧水去!”
他拎着热水壶逃出阳台,把壶往洗手台上一墩,拧开水龙头,冷水哗哗地冲。他盯着水流发呆,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一眼的画面。
要命。
黄姚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张伟正蹲在阳台上盯着热水壶冒热气,背影僵硬得像个石雕。她穿着他的T恤,宽大的领口露出锁骨,下摆遮到大腿,短裤的松紧带勒在腰上,得用手提着才不会掉。
“张伟。”她叫了一声。
“嗯。”他没回头。
“衣服大了。”
“将就穿。”
“你回头。”
张伟犹豫了三秒,回过头。黄姚站在客厅里,顶着一头湿发,他的T恤在她身上晃荡,空荡荡的袖口露出细细的手臂。她拎着裤腰,表情有点窘迫,但嘴上还是那副死鸭子嘴硬的样子:“看什么看,没见过人穿大衣服?”
张伟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他走过去,从桌上拿起一包泡面递给她:“吃不吃?”
“你还会泡面?”
“废话,单身汉的生存技能。”张伟把热水壶提过来,往泡面桶里倒水,又给自己也泡了一桶。两个人蹲在茶几前面,守着两桶面等三分钟。
黄姚抱着膝盖,湿头发往下滴水,张伟从床边扯了条毛巾扔给她:“擦擦。”
她接过毛巾胡乱擦了两把,忽然说:“你刚才那个胸罩,扔哪了?”
张伟差点被口水呛到:“洗手台上。”
“帮我拿一下,那个……挺贵的。”
张伟站起来,走到洗手台边,把那个浅色的湿胸罩捏起来,只用两根手指,拎得远远的,走回来递给她,眼睛看着天花板。
黄姚接过去,塞进自己湿衣服的袋子里。两个人重新蹲回茶几前,谁也没说话。
泡面好了。黄姚掀开盖子,热气扑了一脸,她吸了一口,忽然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操,好吃。”
张伟看着她,没忍住笑了出来。黄姚瞪他:“笑什么?”
“没什么。”张伟低头吃面,心想,这哥们儿变成女的之后,连吃个泡面都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陆鹭吃泡面,三口两口就扒完了,然后抢他的火腿肠。现在她小口小口地吸着面条,腮帮子鼓鼓的,被热气熏得鼻尖泛红。
张伟觉得自己大概也感冒了。不然怎么老盯着人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