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透了。
二更。
陆沉坐在院子中央,就着那堆火,把白天从南海会馆取来的十二管浆,一管一管地摇。
——摇。停。取。封蜡。
——摇。停。取。封蜡。
第二十三管摇完的时候,他停住了。
——不是因为累。
——是因为他听见了。
【叮。检测到宿主动用听觉强化。当前:葵花一重圆满 + 三十年功力。有效半径:约五十丈。】
——五十丈内,三处。
——东墙外,两个人,呼吸压得很低,一长一短,是蹲着等信号的那种压法。
——西墙那半截塌了的豁口外,一个人,脚步极轻,踩在碎砖上没有出声——但他腰间有硬物,走动时会蹭到衣服,发出一种极细的、皮革摩擦的"沙"。
——三个人。
——不是偶遇。
——是守。
陆沉把手里的玻璃管,慢慢放在身边的石台上。
"赵福。"
火堆那边,赵福抬起头。
"哥?"
"你过来。"
"哎!"
赵福站起来,往这边走。
——走到第七步的时候,陆沉看清了他的脚。
——那双鞋,鞋底还是新的。
——半个多月了,针脚还是新的。
——因为他从来没干过活。
陆沉垂下眼。
"赵福。"
"哥?"
"你背后是谁。"
赵福的脚步,停住了。
火光在他脸上晃了一下。
——那张带着两个酒窝的、十七岁的脸,第一次没有了笑。
"..."
"哥……你说啥呢……"
"我说,"陆沉抬起头,"你背后是谁。"
"..."
"你不用答。"陆沉说,"我知道你不答。"
他站起来。
"你只要记着一件事——"
"——不管你背后是谁,你今晚都不该在这儿。"
"赵福,跑。"
赵福没有跑。
——他往后退了半步,然后从怀里,摸出了一样东西。
——一截麻绳。
——一端有活扣。
陆沉看着那截绳子,心里最后一点东西,凉了。
"……套脖子的。"他说。
"哥……"赵福的声音抖了,"不、不是我要……是他们说,只要我引你出来,就给我二十两,送我出京……"
"二十两。"
"哥!"赵福哭了,"你也知道,我们这种人,一辈子……一辈子都出不了这个门啊!"
陆沉看着他。
——十七岁。
——眉眼很活,一笑两个酒窝。
——敬事房的新腰牌,新鞋。
——他想出京。他想回家。他想不做奴才。
——这有错吗?
"没错。"陆沉说。
"……哥?"
"你想出去,没错。"
陆沉往前走了一步。
"但你不该拿绳子。"
"——绳子是勒死人的。"
"你要二十两,我可以给你。"
"..."
"你要出京,我可以放你走。"
"——但你拿了绳子,就只剩下两条路了。"
赵福的手抖得握不住绳子。
"什么……什么两条路……"
"要么你勒死我。"
"——要么我勒死你。"
墙外,那三处呼吸,动了。
——不等了。
——赵福露了馅,信号提前。
东墙外两个人翻墙。西豁口那个人,从碎砖上窜进来。
三个人,落地无声。
——是练家子。
【叮。战斗判定开始。】
【敌:三。】
【敌方武艺评估:江湖二流至三流。内力:无。】
【宿主:功力三十年,葵花一重圆满,易筋一式圆满。】
【胜率:99.1%。】
"99.1%。"
陆沉在心里重复了一遍。
"那 0.9% 是什么。"
【……不可控变量。例如:宿主大意。】
陆沉笑了。
"我从不大意。"
第一个人到了。
——从东墙翻过来的那个,四十来岁,短打扮,手里一把分水刺。
——刺尖在火光里一闪,直取陆沉后心。
陆沉没有回头。
——因为他"听"得见。
——那把刺破空的声音,是一条极细的线,从他左后方三丈处过来,速度约每秒四丈。
陆沉往左迈了半步。
——只是半步。
——刺尖从他右肩外侧半寸处擦过去,割破了他的衣裳。
然后陆沉抬起右手,两根手指。
——夹。
——分水刺的刃身,被两根手指夹住。
那个人愣了半息。
——半息,已经够了。
陆沉手腕一翻。
——三十年功力 + 易筋经第一式的力,从指间送出去。
——"咔。"
——那把精钢打的分水刺,从刃身中段,断成两截。
陆沉把手里那半截断刺,反手递出去。
——《葵花宝典》第一重。
——快。
——快到那个人只看见一道白线,然后咽喉一凉。
——他倒下去的时候,手还举着那半截没断的刺。
第二个人到了。
——西豁口那个。三十出头,手里一把短刀,刀刃上喂了东西,绿莹莹的。
——他看见同伴倒下,脚步顿了一下。
——只顿了一下,然后他做了一个很正确的决定:不进,退。
——他转身往豁口跑。
陆沉看着他。
——跑了七步。
——跑到第八步的时候,陆沉动了。
——一步。
——一步五丈。
——他出现在豁口前面,背对着火堆,脸在阴影里。
那个人的刀举起来了,举到一半,停住。
"你……"
陆沉伸出手。
——不是打。
——是按。
——食指,点在那个人的胸口,膻中穴上。
——三十年功力,从一点透进去。
——"噗。"
——一种很闷的、像湿布被戳穿的声音。
那个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
——没有伤口。
——只是胸口陷下去了一小块。
——然后他跪下了。
——他张嘴,想说话,吐出来的是血。
——他死了。
第三个人没有动。
——他一直蹲在东墙上,没下来。
——他看见同伴一个照面死,一个八步死,于是他做了第三个决定:跪。
他从墙上跳下来,跪在地上,把手里的刀扔了。
"爷!爷饶命!"
陆沉站在火堆边,看着他。
——这个人二十来岁,抖得像筛糠。
——但陆沉注意到一件事:他扔刀的时候,是把刀横着推出来的,刀柄朝自己。
——那是江湖规矩:刀柄朝己,表示不反抗。
——也就是说,这个人懂规矩。
——懂规矩,就不是临时雇的混混。
"你叫什么。"陆沉问。
"小、小的……姓崔……崔三……"
"谁派你来的。"
"..."
"你不说,我就把你埋在这口枯井里。"陆沉说,"这院子荒了九年,没人来。"
崔三的哭声卡在喉咙里。
"爷!爷!是……是内务府……"
"内务府谁。"
"..."
"你想清楚再说。"陆沉说,"你只有一次机会。"
崔三抬起头。
——火光里,那张年轻的脸上全是泪和鼻涕。
"小的不知道名字……"
"那你知道什么。"
"小的只知道……"崔三咽了口唾沫,"我们三个,是海淀那道小门进来的。"
陆沉的手指,微微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