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淀门。
——那天晚上,廖甡就是从那道小门进的京。
——知道这件事的人,一共五个:他、刘德、全皇贵妃身边的掌事宫女、余心谷、陈允之。
——泄密者在这五个人里。
"接着说。"
"我们……我们是内务府营造司的匠役,被一个姓富的司官叫去,给了十两银子,说'去西郊办个人'……"
"姓富的。"
"是……富、富……"
"富什么。"
"小的真不知道!"崔三磕头,"只知道是个司官,姓富,满人……"
富。
——满洲八大姓之一。
——富察氏、富尔察氏、富察……
"他还说什么了。"
"..."
"说。"
"他说——"崔三的声音抖得几乎听不清,"他说'那人只有十四岁,是个阉人,闭着眼也能办了'。"
陆沉沉默了一会儿。
"还有呢。"
"还有……"崔三抬起头,犹豫了一下,"他说……'别弄出响动,也别弄脏衣裳'。"
"..."
"'别弄脏衣裳'?"
"是……"崔三咽了口唾沫,"小的当时还问,为啥特别交代这个……"
"他说什么。"
"他说——"
崔三看着陆沉,脸上第一次露出一种困惑的、近乎恐惧的表情。
"——他说'脏了衣裳,回去不好交待'。"
陆沉站在火堆边,一动不动。
——不好交待。
——杀了人,衣裳上沾了血,回去不好交待。
——也就是说,那个人交代的时候,说的是"不要留痕迹"。
——不是"不要留活口"。
——是"不要留痕迹"。
——这是一个懂的人在下的命令。
——不是江湖仇杀。是朝廷。
"崔三。"
"爷!爷饶命!"
"我不杀你。"
"……爷?!"
陆沉蹲下来,看着他。
"我给你三件事。"
"爷您说!"
"第一,你回去,把今晚看见的,一字不漏地告诉你那个姓富的司官。"
"第二,你告诉他——"
陆沉的声音很平。
"——我这条命,他动不起。"
"第三——"
他站起来。
"你告诉他,我要见他。"
"什么时候。"
"三日后,亥时。"陆沉说,"就在这儿。"
"他不来呢?"
"他不来,"陆沉说,"我就把今晚这口枯井里的两具尸首,抬到内务府大堂上去。"
"——井里的尸首,会说话。"
崔三连滚带爬地跑了。
院子里只剩下陆沉一个人。
还有赵福。
——赵福一直跪在地上,那截麻绳掉在他脚边,他一动不动。
陆沉走过去,捡起那截绳子。
"赵福。"
"……哥。"
"你想出京。"
"..."
"二十两。"
陆沉从怀里摸出那二两银子,又摸出静贵妃赏的那串钱,一起放在赵福面前。
"这不够二十两。"
"..."
"但够你从这儿走到通州,从通州搭船南下。"
赵福跪在地上,肩膀开始抖。
"哥……哥你为啥不杀我……"
"因为你不值二十两。"
"..."
"你值的是另外一样东西。"陆沉说,"你是我这半个月,唯一一个能替我传话的人。"
他蹲下来。
"赵福,你听着。"
"你这个人生来不会撒谎。这是你的短处,也是你的长处。"
"——因为不会撒谎的人,说出来的真话,才有人信。"
"所以我不杀你。"
"我让你回敬事房。"
"你回去,把今晚的事,一字不漏地告诉刘总管。"
"一个字都不许改。"
"..."
"包括我说了什么,我怎么杀的人,我放了谁走。"
"——你敢改一个字,我下次见你,就不是今天这样了。"
赵福趴在地上,哭得说不出话。
"滚。"
赵福跑了。
院子里彻底静下来。
陆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走到火堆边,蹲下,把自己上身的衣裳,一件一件地脱下来。
——灰袍。中衣。里衣。
——三件,全部脱光。
——他赤着上身,蹲在火堆边,借着火光,一寸一寸地检查。
——脖子。肩膀。手臂。手背。指甲缝。
——没有血。
——第二个人死的时候是内伤,血从嘴里出来的,喷了半尺——他当时站在上风,站得够远。
——第一个人咽喉中刃,喷了血——他站的位置,是那人的侧后方。
——没有沾到。
——没有沾到。
陆沉把三件衣裳摊在地上,一件一件地抖。
抖完了,他重新穿上。
然后他走到那口枯井边。
——井很深。井底积了半尺黑泥。
——他把两具尸体,一具一具地拖过来,塞进井里。
——然后他回到院子,从墙根下抠出几块生石灰——那是他白天让人送来的,说是"刷墙用"。
——他把生石灰一捧一捧地撒进井里。
——撒了七捧。
——石灰遇水会发热。井底有泥,有水汽。
——用不了三天,那两具尸体,就只剩骨头。
——再用不了一个月,骨头也会朽。
陆沉站在井边,看着井底那片慢慢腾起的白烟。
——他做这些的时候,手很稳。
——呼吸很平。
——心跳,每分钟六十八次。
——因为他的身体记得。
——十六年。一百四十七次任务。
——清理现场,是刻在骨头里的东西。
做完这一切,他走回院子中央,在火堆边坐下。
火快灭了。
他坐着,看着那最后一点火苗。
——然后他吐了。
——不是干呕。是真吐。
——他把今晚吃的那半个窝头,全吐在了地上。
——吐完之后,他坐在那里,双手撑着膝盖,喘了很久。
【叮。】
【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动。】
【警告:杀伐之后,心魔易生。】
【当前阴阳平衡:葵花一重 / 易筋一式 —— 持平。】
【心魔滋生风险:低。】
【建议:于十二时辰内,修习《易筋经》以导引。】
陆沉抹了抹嘴。
"我不是因为杀人吐的。"
【……?】
"我杀过人。"陆沉说,"前世我杀过。这一世我躲过了二十板子,也杀了人。"
"我不是因为这个吐。"
"——我是因为赵福。"
【……】
"他十七岁。"
陆沉坐在火堆边,看着那堆快要熄灭的炭。
"他跟我一样。"
"——都是那种,被人从家里挑出来,洗干净,换上新鞋,塞到某个地方去的人。"
"他唯一错的,就是想要二十两银子。"
"而我刚才……"
他停住了。
"——而我刚才,站在那儿,看着他哭,心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
"'他这个样子,传到外面去,值多少钱。'"
火堆里最后一点炭,"噼"地爆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