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是在旧楼里吃的。
碗筷是临时拼凑的,有的带花纹,有的没有,但都洗得干干净净。菜是海边常见的几样,不多,但够吃。宋瑞华和那十几个人围坐在两张长桌拼成的大桌边,中间没有隔开,碗筷在桌上交错摆放。陈老伯坐在她左手边,吃饭的动作很慢,像是每一口都嚼够了才咽下去。他先给宋瑞华舀了一碗汤,放在她手边,然后才夹起自己碗里的菜。
桌上有一盘蒸鱼,鱼是从楼下渔船上刚买回来的,还带着海腥味。陈老伯把鱼腹上最嫩的一块夹起来,放进宋瑞华碗里,说:“先生,这鱼是今天下午刚到的,您尝尝。”宋瑞华道了谢,把鱼肉拨到一边,先夹了一筷子青菜。她吃得不多,碗里的饭到散席的时候还剩了半碗。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坐在斜对面的穿旧中山装的人问了一句:“先生,您在戈壁上走了多久?”
“在戈壁上待了几天,但不算久。”宋瑞华说,“我在西北看了几处哨所,戈壁很大,比预想的大。哨所之间的距离很远,一个哨所和另一个哨所之间隔了几十里地,中间只有戈壁滩和风沙。我在一处哨所住了一夜,那个老兵守着那条通道守了七年,脚上长了冻疮,棉鞋磨穿了底。他跟我说,他只需要棉鞋,有了棉鞋他就能在岗哨上多站一会儿。”
她说完这段话之后,桌上安静了一会儿。有人低头继续吃自己碗里的饭,有人把碗沿上凉了的菜夹起来放回自己碗里,没有人刻意接话,像是这些话已经被稳稳地接住了,不需要立刻用言语来回应。
坐在宋瑞华右手边的一个年轻人低声问了一句:“那个老兵,后来有人给他送棉鞋吗?”
宋瑞华看了他一眼,说:“我让人记下来了。第一批物资里就有棉鞋,已经装船了。”
年轻人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饭后茶续上了。还是那个靠窗的角落,有人把窗户关小了一些,海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微咸的潮气。陈老伯坐在宋瑞华对面,手里端着一杯新换的热茶,喝了一口,放下,然后开口说:“先生,这里没有人不知道您这一趟走得不容易,没有人会催您。路该走多久就走多久,我们不急。”
宋瑞华说:“我知道。各位等了我这么久,我不能再让各位等一个空的结果。下午我已经去码头看过了,货一箱一箱验过,铅封完好,钢带捆扎紧实,没有一只箱子被动过。明天开始装船起运,我会亲自护送北上。”
穿灰西装的人站在茶几旁边,把一摞放凉了的茶杯收拢起来摞在托盘上,杯子碰在一起时发出细碎的瓷响。他低头收了几只杯子,直起身来,侧头问了一句:“先生,您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三天之内。等人和船都齐了就走,不会在这里多做停留。”
陈老伯坐在原地没有动,他看了一眼那摞已经收好的茶杯,放下手里的杯子:“先生,那就等您的消息了。”
当晚,宋瑞华在旧楼里住了一夜。她睡在二楼靠海的一间小屋里,床是木制的,床单干净。桌上的油灯被她调暗了,光晕缩成一小圈。窗外是海,风从窗沿的缝隙里挤进来,吹动着桌角那本已经写满字的名册。她没有合上它,让它敞开着,让风翻动纸页,等风停了才伸手把它合拢,放在桌角。
第二天上午,她去看了那两位年纪太大的老人。一个躺在床上,盖着薄被,见了她只是笑,说话已经不太利索。另一个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本旧诗集,看见她进来,把书合上,说了句“先生来了”,然后就没有再开口。宋瑞华在屋里坐了半炷香的时间,没有多说什么,走的时候在桌上留了两盒茶叶。
三天后,货轮在青岛港外一处不起眼的码头靠岸。卸货在夜间完成。栈桥边堆着几十只密封铁箱,箱体是深灰色的,每只箱子四角包着铁皮,钢带捆扎得整整齐齐。宋瑞华蹲下身,一一确认铅封和钢带完好无损。她站在码头边上,让海风把她身上沾着的旅途气息一点点吹散,站了片刻之后,转身对身后的人说:“全部核对完毕,装车。”
装车从后半夜持续到天亮。几十只铁箱被抬上卡车,箱底垫着稻草,箱与箱之间塞着麻布,防止路上颠簸磕碰。最后一辆卡车开走的时候,天边已经泛出灰白色。宋瑞华站在码头边上,看着最后一辆卡车的尾灯消失在路尽头,才转身上了前面的车。
从青岛到北平的路走了两天。路上在一处小站停了一夜,她住在车站旁边的客栈里,房间里只有一张板床和一张旧桌子。她把清单摊在桌上,就着煤油灯把每一页重新核对了一遍。灯芯烧得短了,火苗跳了一下,她伸手把灯芯挑高了一点,继续看。第二天天亮之前她又上路了,到北平时已经是傍晚。
她走进行辕办公楼大门时,院子里没有人迎出来。她沿着走廊走到办公室门口,门开着,张定北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宋瑞华在门口站了一下,先开口打了声招呼:“大帅,我回来了。”
张定北转过身来,看了她一眼:“路上走了多久?”
“从戈壁到沪上,再到穗城,再到青岛,最后到这里——三个多月。”宋瑞华说,“中间等了几次船,等了几批货,等人到齐、等天气好转、等货物上船、等海面平静下来、等最后一箱装完。该等的时间都等了。”
张定北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朝对面的椅子抬了一下下巴,示意她坐下,然后说:“辛苦你了。”
宋瑞华在他对面坐下,把牛皮纸袋放在桌上,解开线绳取出清单:“大帅,第一批物资清单和样本,都在这里。药品、器材、通讯设备、航空零件,还有一批技术资料。海外那边的人说,第二批已经在筹了,等第一批的反馈到了,他们就知道该怎么往下走。”
张定北接过清单,没有立刻翻看,先放在桌上,用手掌压了压纸面,然后才一页一页地翻过去。他翻得很慢,每一页都看了一遍,偶尔停下来问一两句,问的是具体的型号和数量。宋瑞华一一答了,答得清楚,没有含糊的地方。
翻到通讯设备那一页的时候,张定北停了一下,指着其中一行问:“这个型号,沈阳那边能用吗?”
“能。我让他们先送了一套到沈阳,让高翔宇那边试过了,能用。”宋瑞华说。
张定北点了点头,继续往下翻。翻到航空零件那一页时,他又停了一下,问了一句:“这些零件,能修几架?”
“按清单上的数量,够修四架。剩下的第二批再补。”宋瑞华说。
张定北没有接话,翻到最后一页,把清单合上,放在桌上。他抬起头看了宋瑞华一眼,说:“你这一趟,比我预想的走得远。”
“我走的时候带的是一个问号。”宋瑞华说,“回来的时候,问号没了。”
张定北没有接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院子里那棵银杏树。树叶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在风里晃着,像是随时要掉。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来,对宋瑞华说:“统战部的事,等你歇过来再说。先把这口气缓过来。”
宋瑞华点了点头,站起来,把牛皮纸袋收好。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张定北又叫住了她:“瑞华。”
她停下来,回过头。
“那一批货,是走青岛进的吗?”
“是。”
“路上没出岔子?”
“没有。铅封到北平之前没人动过。”
张定北点了点头,没有再说别的。宋瑞华转身走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第八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