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通天河,空气中那股子腥臭味逐渐被一种清冽的果香取代。但这香气,闻起来并不让人心旷神怡,反而带着一股子铜臭气和虚假的甜腻。
五庄观到了。
但眼前的五庄观,早已不是那座清修的道家圣地。山门巍峨,却贴满了花花绿绿的告示:“镇元子大仙独家授权,人参果理财,稳赚不赔!”“投资未来,长生可期!”“预交定金,三年后兑付极品人参果!”
两个童子穿着金丝银线的道袍,手里拿着算盘和账本,正唾沫横飞地向一群衣着光鲜却面带菜色的百姓推销。
“各位施主,听好了!”那个叫清风的家伙敲着桌子,“这人参果,三千年一开花,三千年一结果,再三千年才成熟。吃了能延年益寿,长生不老!如今大仙开恩,推出‘期货’业务。你现在交钱,签了契约,三年后果子成熟,你就是长生不老之人!现在买入,三年后价格翻倍,不仅能自己吃,还能传给子孙,这可是家族基金,永续传承啊!”
“可是……仙人,”一个富商模样的百姓怯生生地问,“我现在交了钱,三年后要是没果子怎么办?”
“放肆!”另一个叫明月的童子把眼一瞪,“镇元大仙的名号你也敢怀疑?这是天庭认证的金字招牌!怕风险?怕风险你就别想长生!你要是不信,看看这观里的果子,哪个不是仙气飘飘?”
他指着旁边一棵人参果树。树上挂满了金灿灿的果子,形状酷似婴儿,在阳光下散发着诱人的光泽。但波的红眼只是瞥了一眼,嘴角就露出一丝讥讽的冷笑。
我们混在人群中,看着这一幕。儿摸着咕咕叫的肚子,小声说:“大哥,那果子看着真香……要是能吃一个,俺这辈子就值了。”
我按住他的手,低声道:“别看表面。这味道不对,太冲了,像是画上去的。”
波悄无声息地移动到果树下,耳朵贴在树干上。片刻,他抬起头,冲我们摇了摇手,用口型无声地说:“假的。里面是空的。真正的果子,几千年前就被当做国礼送给王母娘娘了。这几颗,是泥巴捏的,外面刷了层糖浆。”
时机已到。
波猛地从人群中跳出,那根枯树杈“咚”地一声杵在地上,震得地面微颤。他指着那棵“人参果树”,声音不再结巴,而是如同旱雷般炸响:
“放你娘的狗屁!什么长生不老!什么期货合约!这树上的果子,老子听得清清楚楚,里面连个籽儿都没有!全是泥巴芯子,外面刷的蜂蜜兑水!你们这两个披着道袍的骗子,把镇元大仙的脸都丢尽了!”
清风明月大惊失色,指着波尖叫:“哪里来的疯和尚!竟敢污蔑仙果!拿下他!”
周围的人群瞬间骚动起来。波不闪不避,他冲到果树前,举起树杈,没有去打人,而是狠狠地戳向那颗最大最亮的“人参果”。
“噗——”
一声轻响,那金灿灿的果子应声而破,里面流出的不是琼浆玉液,而是干巴巴的泥土和几根稻草。虚假的仙气瞬间消散,只留下一地狼藉和一股子土腥味。
全场死寂。
那些刚刚交了定金、甚至借了高利贷的百姓们,脸上的期待瞬间化为恐惧,继而变成滔天的愤怒。
我走上前,看着那些绝望的眼神,心中没有快意,只有无尽的悲凉。我拿起一颗掉落的“果子”,掰开,露出里面的稻草,对大家说道:
“各位,看看吧。这就是你们倾家荡产换来的‘长生’。真正的长生,不在仙果里,不在契约里,更不在这两个骗子的嘴里。”
我把那颗假果子扔在地上,用脚踩碎。
“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这才是你们的长生之道。那仙果,是给那些高高在上的神仙们做样子的,是给他们锦上添花的玩意儿。而你们碗里的粗粮,地里的庄稼,家人的笑脸,才是让你们活下去,活得有尊严的东西。”
“至于这所谓的‘期货’……”我转头看向那两个面如死灰的童子,冷冷道,“不过是拿你们未来的命,换他们现在的酒钱罢了。”
那天,五庄观的“人参果期货”项目宣告破产。清风明月被愤怒的百姓赶出了道观,那棵假果树也被连根拔起。我们没有毁坏五庄观的一草一木,只是在那片空地上,种下了几颗从路边捡来的、最普通的野果核。
临走时,波看着那片空地,低声说:“大哥,你说,真正的果子,会长出来吗?”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只要土是真的,水是真的,人心是真的,果子总会结出来的。就算结不出人参果,结出几个酸涩的野果,也能救急。”
我们离开了五庄观。身后,那些百姓开始自发地清理道观,不再是为了求仙,而是为了找回那份被欺骗的信任。而我们知道,这世间最大的骗局,往往都披着最神圣的外衣。而我们这四个冒牌货,存在的意义,或许就是在这些画皮上,戳出一个窟窿,让里面的人,能看见一点真实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