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628年11月7日,晴。
八大金刚的声音撞碎山间雾气的时候,蜘蛛精那件七彩流光裙已经挂上了山门左侧的旗杆。
裹着七面留影镜,一面朝天,一面朝灵山,一面正对山脚凡人的村落,剩下的四面分别对准东西南北四条山道。
裙摆被山风扯得猎猎作响,像一面歪歪扭扭的战旗。
"伏虎!你妖言惑众,搅乱三界秩序,藐视灵山天命!"
领头的金刚嗓门确实大,洪钟似的,震得松针簌簌往下掉。他每喊一句,佛光就从莲台上压下来一寸,金灿灿的,看着挺唬人。
可惜压到山门口那三炷香的时候,停了。
不是他收了力。是那三炷香烧得太实诚——老汉插在桥缝里的一撮土上,香身上歪歪扭扭写着"伏大王桥"四个字,烟直直地往上飘,佛光像沸水泼在棉花上,滋了一声,散了。
老汉蹲在桥头没动,磕完第三个头才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抬头看了那金刚一眼。
"大人,"他声音不大,山风却把它送出去老远,"您说他是妖。可俺孙子去年在这条河里淹过一回,是伏大王修的桥让他活到今天。您要是今天把伏大王带走,俺孙子以后过河,还淹死了,您管不管?"
金刚的脸僵了一瞬。
就这一瞬,第二面留影镜亮了。
蜘蛛精坐在镜后,七只手各扶一面,声音顺着传音台的信号,绕开南天门中继,直接灌进三界千万人的耳朵里:
"诸位仙友,今日不跳舞。今日播的,是灵山八大金刚带队踏平伏虎岭的现场。镜头里这位老汉,他孙子今年七岁,每天从这座桥上去上学。"
第三面留影镜亮的时候,刺猬妖从山道右侧冲了出来。
背上新长出来的那层刺硬邦邦的,在日光下泛着冷光。他手里攥着那本翻烂了的兽皮册子,跑到金刚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啪"地拍在石阶上。
"这上面写的,哪条是妖言?"
他手指戳着册子,一条一条往下数,声音哑得像砂纸:
"第二十三条——末位淘汰淘汰的是没背景的老实人。俺在黑风山干了六年,产量排第六,被裁了。排第十一的是管事小舅子,留了。这条,是妖言?"
"第三十七条——手艺是你的,本事是你的,谁也裁不掉。俺现在在伏虎岭采矿队,凭手艺吃饭。这条,是妖言?"
金刚低头看着那本册子,喉结动了一下。
他没捡。
旁边那个文殊座下的护法倒是弯腰去拿——手刚碰到册子,顿住了。
咱站在殿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狐军师凑过来,尾巴尖抖得厉害:"大王,他拿起来了。"
"没拿。"咱说,"他不敢拿。"
那护法的手悬在册子上空,半晌,缩回去了。
金刚清了清嗓子,重新抬起音量:"伏虎!即刻交出所有先天至宝,解散四方联盟,俯首——"
"俯首个屁。"
声音从山道左侧传来。
巨灵神的先锋营到了——但打头阵的不是巨灵神。
是个校尉,喝了那晚酒局上那碗闷酒的校尉。他骑着匹瘦马,盔甲歪着,胸口护心镜上还有上次喝酒磕的坑。
"师父旧伤复发,来不了。"他冲金刚拱了拱手,语气平平的,"派俺先来看看。俺看看就走。"
他看了眼山门口那三炷香,看了眼老汉,看了眼刺猬妖脚边那本册子,又看了眼咱。
然后他调转马头,冲身后的兵喊了一句:
"这山太高,马爬不上去。下马,步行。"
没说攻,没说退。
就是"步行"。
金刚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此刻变得面色惨白。
他抬头看了眼天,又看了眼那七面留影镜,最后看了眼山脚下黑压压的人群。
凡人、散修、小妖、连周边几个山头的土地公都来了,手里没拿什么像样的兵器,有拿锄头的,有拿算盘的,有拿扫帚的。
老道童站在人群最前头,怀里抱着那本修桥账,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他冲金刚举了举账本,没说话。
那意思很明白:你要动伏总,先过这账本。
第四面留影镜亮了。
狐狸精的声音从镜后传出来,尖细,带着她特有的那种精明劲儿:
"诸位,实时播报——灵山八大金刚、十二护法,总计二十人。我方:凡民一百三十七人,散修二百一十四人,伏虎岭本山小妖三百六十八人。兵力对比一比三十五。但——"
她顿了顿,尾巴尖在镜面上点了一下:
"我方手里有一百零四条兽皮卷,三十七页血泪,和一座桥。"
"他们手里有什么?"
"一张写了'天命'二字的纸。"
第五面留影镜亮的时候,咱动了。
抬手结印,锁妖图凌空展开,无边结界罩住八百里伏虎岭。
金光流转,佛力撞上来,像浪拍礁石,碎了一地。
咱没急着放狠话。
只是低头看了眼怀里那枚月光宝盒。
裂纹比上次又长了半分。
咱没启动它。
这次不重来。
这次——掀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