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赴奉
书名:穿越民国当神人 作者:白果 本章字数:5015字 发布时间:2026-10-04

四月廿八,乐府正屋。


乐咏西坐在八仙桌旁,手里捏着水烟袋。张兆莹坐在他旁边,手里的针线筐搁在膝上,却没有动针。乐镜宇坐在对面,乐义宝和乐孝先站在一旁。桌上搁着一壶茶,几只粗瓷碗,没人动。


“去奉天?”张兆莹先开口了,声音轻,但手指在针线筐里攥了一下。


乐镜宇点头。“奉天那边有几家老药坊,生意做得大,南北药材都走。我想带义宝和孝先去看看,人家怎么进货,怎么存货,怎么跟客户打交道。孝先在济仁堂学了几个月认药,光认药不够,得看看药坊怎么开。义宝也四岁了,该出去见见世面。”


张兆莹看了乐义宝一眼,又看了看乐孝先。乐孝先站在乐义宝旁边,两只手垂着,没说话,但眼睛亮亮的。他早就想出去跑跑了,自打从济仁堂学认药,他就念叨着要去外地看看药材行。乐镜宇今天开了口,他站在那儿,嘴抿着,可脚底下的步子挪了又挪。


乐咏西吸了一口水烟,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慢慢散开。他看了乐镜宇一眼。


“去几天?”


“路上两天,在奉天待四五天,来回八九天。”


乐咏西沉默了一会儿。他把水烟袋搁在桌上,看了看张兆莹,又看了看两个儿子。


“孝先去,行。义宝四岁,路上折腾,你照看着。”


乐镜宇点头。“放心。到了奉天,有老关系接应,住的地方都安排好了。”


张兆莹站起来,走到乐孝先面前,伸手理了理他的衣领。又走到乐义宝面前,蹲下来,两只手捧着乐义宝的脸,看了看。她没说什么,手在乐义宝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回到炕边坐下。


乐咏西又吸了一口水烟,搁下烟袋。“什么时候动身?”


“五月初一。”


“行。”乐咏西点了一下头,“让李二送到火车站。衣裳带够,奉天比北京冷。”


乐镜宇应了一声,站起来,出了正屋。乐孝先跟着出去,走到院子里,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乐义宝站在桌边,看了母亲一眼。张兆莹坐在炕上,手里捏着针,没动。他走过去,拉了拉她的袖子。


“娘,过几天就回来。”


张兆莹低下头,在他手背上拍了拍。“路上听大伯的话。”


“嗯。”


五月初一,天刚亮。


李二赶着骡车把他们送到前门火车站。站台上人不多,几个穿长衫的商人,几个穿短褂的脚夫,还有一队穿灰布军装的奉军士兵,押着几只木箱往货车上搬。火车头停在铁轨上,烟囱里冒着白烟,汽笛偶尔响一声,短促的,像被呛住了。


乐孝先头一回坐火车,眼睛不够使,东张西望的。他凑到窗口看火车头,被乐义宝拽了一把,缩回来。乐镜宇坐在对面,闭着眼,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敲着。贝业熙坐在过道另一边,翻开一本法文杂志。


火车动了,站台往后退,房子往后退,北京城往后退。乐义宝趴在窗口,看着正阳门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灰点。铁轨两边是大片的农田,麦子刚抽穗,绿油油的,被风一吹,像波浪一样往远处滚。


“三弟,”乐孝先把脑袋凑过来,“奉天那边的药坊,跟济仁堂一样吗?”


“不知道。大伯说那边药材南北都走,比济仁堂大。但具体怎么弄,我也没见过。”


“那他们怎么进货?也是从药农手里收?”


乐义宝想了想。“大伯说是从药材市场挑,还有从关内运过去的。到了奉天,你自己看。”


乐孝先没再问,趴在窗口看风景。田埂上偶尔有几头牛,慢吞吞地走。他看了一会儿,坐回来,从怀里摸出那本册子,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画着分液漏斗,画着瓷盘,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化肥厂。他拿炭条在化肥厂旁边添了几笔,画了一根烟囱,又画了一列火车。火车旁边写了四个字:“奉天药坊”。


火车走了一天一夜。过了山海关之后,地广人稀,大片的荒地,长着齐腰高的野草。偶尔有一两间土坯房,孤零零地立在旷野里,房顶冒着炊烟。乐孝先看得眼睛发直,嘴里嘟囔着:“奉天怎么这么荒?”


乐义宝也看着窗外。他上辈子没来过东北,这辈子更没出过北京城。奉天长什么样,张雨亭长什么样,他都不知道。搜索框能查资料,但查不到一个人站在你面前时的样子,查不到一座城的味道,查不到风从哪个方向吹过来。


火车颠了一下,贝业熙的法文杂志从膝上滑下来。他捡起来,合上,看了一眼乐义宝。


乐义宝从窗口收回目光,看着贝业熙。他想了想,开口了。


“贝大夫,到了奉天,有件事得请您跟张大帅说。”


贝业熙把杂志搁在膝上。“什么事?”


“药的过敏性。”


贝业熙的眉毛动了一下。“你说。”


“张大帅那边,军医处肯定要试药。试了之后,万一有人过敏,张大帅问起来,得有人跟他解释。您是西洋来的西医,又是总统府的医师,您说的话,他信。我去说,他当我是小孩。大伯去说,他当大伯是药商。只有您去说,他才当回事。”


贝业熙看了他两秒。乐镜宇在旁边闭着眼,没说话,但手指在膝盖上停了停。


“你要我怎么说?”贝业熙问。


“就说三件事。第一,过敏是杂质引起的。发酵液里的蛋白质、培养基残渣、菌丝碎片,这些东西跟着青霉素一起被提取出来,敷在伤口上,有的人没事,有的人起疹子、喘不上气。”


贝业熙点头。


“第二,怎么防。用之前先试敷耳后,等半个时辰。没反应再用。备好肾上腺素,万一出事,立刻打针。这两样,眼下就能做。”


贝业熙又点头。


“第三,怎么根治。得靠更好的工业基础。分馏塔、真空干燥器、冷冻干燥,这些东西到了,能把纯度提上去。但还不够。要彻底去掉过敏,至少得二十年。先把分馏塔和真空干燥器装起来,五到十年。再做注射级,再做工业化量产,再做标准化的杂质去除,又是十年。二十年之内,能把过敏率降到很低。彻底去掉,做不到。”


贝业熙沉默了一会儿。火车轮子碾过铁轨,咔嗒咔嗒响。窗外的荒地一片连着一片,灰蒙蒙的,看不到头。


“二十年。”贝业熙重复了一遍。


“对。就跟张大帅说二十年。他要是问为什么这么久,您就说,工业基础不是一天建起来的。钢铁、化工、电力、精密机械,一样一样来。他要是嫌久,您就说,眼下先靠皮试和肾上腺素顶着,二十年之后,这个药能救几百万人,过敏的事不再是拦路虎。”


乐镜宇睁开眼,看了乐义宝一眼。乐孝先已经歪在座位上打起了瞌睡,脑袋靠在乐义宝肩上,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没声了。


贝业熙把法文杂志收进皮包,看着乐义宝。“行。到了奉天,我跟张大帅说。”


五月初二,清早。奉天到了。


火车停稳,四人下了车。站台上有奉军的马车等着。马车穿过城门,拐了几条街,停在一座大宅子前面。门楣上挂着“帅府”二字的匾额,黑底金字。


张副官迎出来,拱手抱拳。“七爷,贝大夫,一路辛苦。二少爷也来了。”


乐镜宇拱手还礼。张副官把四人引进去。正厅里,张雨亭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一只茶碗。他搁下茶碗,站起来,声音洪亮。


“七爷,好久不见。”


乐镜宇拱手。“督军,一路顺当。”


张雨亭的目光从乐镜宇身上移到贝业熙身上,又移到乐义宝身上,最后落在乐孝先身上。他在乐孝先身上停了一瞬,浓眉动了一下,但没说什么,只是朝旁边的椅子抬了抬手。


“坐。都坐。”


乐镜宇把小藤箱搁在桌上,打开。粗制品瓷管,提纯物瓷管,排得整整齐齐。张雨亭凑近看了一眼,拿起提纯物的瓷管对着光转了转。


“这玩意儿,比粗的强多少?”


“郑厨子用的是提纯的,七天收口。”乐镜宇说。


张雨亭把瓷管搁回桌上,坐回椅子上。“七天?我那个厨子,手烂了半个多月,军医说要锯。用了你这药,七天收口?”


“七天收口。”


张雨亭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他偏过头,看了张副官一眼。张副官点了一下头。张雨亭又转回来,看着贝业熙。


“贝大夫,你是西洋人,见过的药多。这个青霉素,在西洋算什么水平?”


贝业熙开口了。“在西洋,眼下没有这种药。欧洲的医生治红伤,用的是碘酒、石炭酸,治得了表面,治不了里头。得了败血症的,十个里死九个。这个青霉素,能把里头烂的也治了。如果纯度再高,做成注射级,能救的人更多。”


张雨亭听完,没说话。他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搁下。茶碗磕在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两年之后,这个药能有多少?”


“后巷和酱菜院子两处同时做,一个月能出粗膏三十管,提纯物五到八管。注射级出来之后,量会翻上去。”


张雨亭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老松树,枝干虬曲。他背对着众人,站了一会儿。忽然,他转过身来。


“七爷,你跟我说实话,这个药,你打算卖多少钱?”


乐镜宇拱手。“督军,药还没到量产,价钱的事……”


张雨亭一摆手,打断了他。“别跟我扯那些没用的。你就说,一支多少。”


“提纯物,眼下成本大概五块银元一支。量产之后,能压到三块。注射级还没做出来,估不准。”


张雨亭哼了一声,从鼻子里出气。“五块。三块。你知道我从西洋买一支伤药多少钱?十五块!还是那种治标不治本的玩意儿。你这个能治本的,三块。七爷,你这买卖做得。”


他走回主位坐下,两只手搁在桌上,身子往前倾了倾。“行了,不跟你绕弯子。车皮的事,先拨十节。棉花的事,你出棉种,我出地。化肥的事,你那个条陈我看了,合成氨的设备,法国那边能订?”


贝业熙说:“能订。一套小的,三万美元,加上运费和安装,四万。”


张雨亭把茶碗端起来,又喝了一口。“四万。加上青霉素的设备,加上棉花和车皮。七爷,你这个盘子不小。”


乐镜宇拱手。“督军,盘子是不小,但回报也大。化肥出来,粮食翻番。车皮多了,棉花和药往外运,军需民用都够。青霉素的根扎在奉天,扎在煤矿和钢铁上。就算将来有变,药也断不了。”


张雨亭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他笑了一声,从胸腔里震出来的,又粗又响。


“行。化肥的事,我批了。设备你订,人你来。地我出,煤我出。”


他顿了一下,看着乐镜宇,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


“但这药,七爷,我得要五成。不是三成。你要在我奉天地面上做,得有我的份。”


乐镜宇端着茶碗的手停了一瞬。他把茶碗搁下,慢慢放到桌上。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眉心那道竖纹却比平时深了些。


“督军,五成太多了。药方是我们的,设备是我们的,技术是我们的。您出地出煤出车皮,三成已经是高份了。”


张雨亭哼了一声,从鼻子里出气。“七爷,你搞清楚。没有我张雨亭,你这个药连奉天都出不去。关外是东洋人的地盘,关内是段芝泉的天下。你没我,药做出来也是烂在后巷里。”


乐镜宇没说话。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搁下。


这时候,贝业熙开口了。


“督军,分成的事,先放一放。有一件事,我得当面跟您说清楚。”


张雨亭偏过头,看着贝业熙。“说。”


“青霉素的过敏。”贝业熙说,“这个药,不是谁都能用。有的人敷上去没事,有的人会起疹子、喘不上气,严重的可能没命。”


张雨亭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住了。张副官在旁边脸色也变了。正厅里安静了几秒。


“这个过敏,是杂质引起的。发酵液里的蛋白质、培养基残渣、菌丝碎片,这些东西跟着青霉素一起被提取出来。现在的药不纯,杂质去不干净,所以过敏的风险大。”


张雨亭把茶碗端起来,慢慢转了一圈。“那怎么办?”


贝业熙看了乐义宝一眼,又看了看乐镜宇,然后转回来,看着张雨亭。


“办法分两层。眼下能做的,是第一层。用之前先试敷耳后,等半个时辰。没反应再用。备好肾上腺素,万一出事,立刻打针。这两样,军医处就能办。”


张雨亭点了点头。“第二层呢?”


“第二层,是把您的工厂进行技术升级。”贝业熙说,“您的兵工厂,有蒸汽锅炉,有灭菌设备,有玻璃器皿车间。这些是好底子。但要彻底去除过敏,得把这些设备升级。要分馏塔,要真空干燥器,要更精细的提纯工艺。这些东西,我已经在德国订了一套,六月底到京。后面还要更多。杜博瓦来了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升级设备。”


贝业熙顿了一下,看着张雨亭的眼睛。


“督军,二十年之内,青霉素的过敏率一定能大幅降低。我有这个把握。二十年,分馏塔、真空干燥器、合成氨设备,一样一样上。设备上了,工艺精了,杂质去了,过敏就少了。二十年后,这个药能救几百万人,过敏的事,不再是拦路虎。”


张雨亭盯着贝业熙看了好几秒。他把茶碗搁下,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老松树的枝丫在风里晃了晃,影子投在青砖地上。他背对着众人,站了一会儿。


“二十年。”他忽然说了一句。


他转过身来,看着贝业熙。“贝大夫,你这个洋人,说话实在。二十年,我等。”


他走回主位坐下,两只手搁在桌上。“行,分成的事,三成。头三个月注射级白给奉军。过敏的事,你那个皮试、那个什么腺素,让吴处长照着办。军医处那边,我让张副官盯着。棉花的事,今年来不及了,明年开春之前,你把棉种备好,我这边整地。”


他转过头,看了看乐义宝,又看了看乐孝先。乐孝先站在乐义宝旁边,两只手垂着,眼睛亮亮的,站得比平时直。


张雨亭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两排被烟熏得微黄的牙。


“小子,多高?”


乐孝先愣了一下。“五尺三。”


“五尺三。还得长。”张雨亭伸手在乐孝先肩膀上拍了一下,“回去多吃肉。”


乐孝先脸涨得通红,点了一下头。张雨亭笑了一声,从胸腔里震出来的,震得茶碗盖都颤了。


“张副官!”他吼了一嗓子,“安排七爷他们住下。明天带二少爷去药材市场转转。义宝也去。”


张副官应了一声。


(第二十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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