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四阿哥的胳膊上，掉了两个小小的痂。
留下两个白点。
比米粒还小。
四阿哥举着胳膊，在太阳底下翻来覆去地看。
他问陆安：
"这是什么。"
陆安蹲下来，看着那两个白点。
——看了很久。
——久到阿哥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这是,"陆安说,"阿哥这辈子，不会再出痘了。"
"痘是什么。"
"痘是……"陆安顿了顿，"是很多小孩子会得的病。得了，脸上就有麻子。"
"麻子是什么。"
陆安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说：
"——是阿哥脸上，不会有的东西。"
阿哥不懂。
但他知道陆安说的"不会有"，是一件很好的事。
因为陆安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他没见过的东西。
——那不是"哄他"的样子。
——那是"我替你挡住了"的样子。
最近，陆安有点不一样了。
阿哥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衣服还是那件灰袍。蹲下来的高度还是一样。手还是暖的。
——但是——
——快。
上次四阿哥在院子里跑，摔了。膝盖磕在青砖上。
四阿哥还没哭出声，陆安就已经在他旁边了。
——一步。
——四阿哥看见的，就是"陆安在那边"，然后"陆安在这边"。
——中间没有"跑"。
四阿哥趴在地上，仰着头看他。
"陆安。"
"阿哥。"
"你、你怎么过来的。"
陆安笑了一下。
"走。"
"..."
"可是……你没走。"
"阿哥。"陆安把他扶起来，拍了拍他膝盖上的灰，"走得快，就看不见了。"
四阿哥摸了摸自己的膝盖。
——不疼了。
——陆安的手按在上面的时候，就不疼了。
那天下午，陆安带来一样东西。
——一个纸球。
不是折的。是糊的。用浆糊一层一层糊在吹起来的猪尿泡上，干了，把尿泡扎破取出来，就剩一个空壳。
——一个球。
陆安把它放在阿哥手里。
"阿哥摸摸。"
阿哥摸了。
——圆的。
"这是什么。"
"这是地球。"
"……地……球？"
"是。"
陆安把那个球举起来，让阳光照在上面。
球上，他用炭条画了一些弯弯曲曲的线，还有一些大块的、涂成浅灰的地方。
"阿哥看，"陆安指着那些浅灰，"这些是地。"
"这些是海。"
"——我们住的地方，就在这个球上。"
阿哥仰着头，看着那个球。
——看了很久。
"我们……住在球上？"
"是。"
"那、那球下面的人呢？"
"球下面也有人。"陆安说，"他们头朝我们，脚也朝我们。"
"——他们不掉下去吗？"
陆安笑了。
"不掉。"
"为什么不掉？"
陆安把球放在阿哥手里，让他捧着。
"因为……"陆安想了想，"因为球上所有的东西，都被球拉着。"
"——球拉着他们，他们就掉不下去。"
阿哥捧着那个纸球，低着头看。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那，"他说，"海那边的人呢？"
陆安的动作，停住了。
——阿哥看见了。
——陆安的眼睛，在那一瞬间，变了。
——不是吓了一跳。也不是生气。
——是一种阿哥从没见过的样子。
——像……像陆安在找一样东西，找了很久，突然找到了。
"海那边有人。"陆安说。
"很多很多。"
"他们有船，有炮，有很多阿哥没见过的东西。"
"……他们会来吗？"
"会。"
"..."
"什么时候。"
陆安低下头。
——他看着阿哥。
——三岁的阿哥，捧着那个纸球，仰着脸。
——那张脸很白，嘴唇没什么血色。
——右腿在蹲着的时候，还微微偏着。
陆安沉默了很久。
"……阿哥长大的时候。"
他说。
"——他们来的时候，阿哥要自己看着他们。"
阿哥不懂"他们来"是什么意思。
但他记住了那句话。
——阿哥长大的时候。
那天晚上，乳母给阿哥脱衣裳。
阿哥把那个纸球抱在怀里，不肯放。
"阿哥，那是什么？"乳母问。
"地球。"
"..."
乳母的手，停住了。
"阿哥……阿哥说什么？"
"地球。"阿哥很认真，"陆安说，我们住在球上。"
"..."
"球下面也有人。"
"..."
"他们不掉下去。"
乳母的脸，白了。
——白得像纸。
她的手开始抖，抖得解不开阿哥的衣扣。
"阿哥……阿哥这话……这话是谁教的？！"
"陆安。"
"..."
"……阿哥，"乳母"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都变了，"阿哥，这话……这话不能说！"
"为什么？"
"因为——"乳母哭出来了，"因为天是圆的，地是方的！这是圣人说的！"
"说地是球，是……是妖言！"
"阿哥要是说了，要……要……"
她哭得说不下去了。
阿哥坐在榻上，抱着那个纸球，看着跪在地上哭成一团的乳母。
——他不懂。
——他不懂"圣人"是什么。
——他不懂"妖言"是什么。
——但他懂一件事：
——乳母在怕。
——就像所有人跪着的时候那样怕。
阿哥低下头，看着怀里的纸球。
球上那些浅灰的块，被他攥出了一道褶。
他很小声地说了一句：
"..."
"可是……陆安不跪。"
"..."
"——陆安不怕。"
那天夜里，四阿哥睡不着。
他抱着纸球，躺在榻上。
窗外有月亮。
他翻了个身，把纸球举起来，对准窗外的月亮。
——球挡住了半个窗子。
——月亮从球边上漏进来一圈光。
阿哥看着那圈光。
然后他很小声地，对着那个纸球，说了一句话。
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地球。"
"..."
"——你拉着我。"
"..."
"我也拉着你。"
月光落在那个纸球上。
球上那些炭条画的、弯弯曲曲的线，在月光里，像一张还没画完的网。
道光十三年 十月廿三 深夜
陆沉第二次去什刹海。
还是没有月亮。风比上回更冷，水面黑得像一块铁。
那个茶棚还亮着灯。远远看去，像黑夜的边缘破了一个小口。
刘德坐在老位置。
——茶还是凉的。
——桌上摆着两盏灯，一盏在他手边，一盏在他对面。
他把对面那盏灯往陆沉的方向推了推。
"坐。"
陆沉坐下。
"总管知道我要来。"
"我知道你会来。"刘德说，"你今晚杀了人。杀完人，你睡不着。睡不着，你就要找一个能说话的人。"
陆沉没有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