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深山里的平常日子
1935年，一圈大山把村子围得严实。山外的动静，总要隔十好几天，才顺着进山小路慢慢传进来。山腰淌下一条溪水，绕着层层梯田往下流，全靠这股活水养着田里庄稼。元阳山这边靠山吃山，村里人世代守着几亩薄田，春耕秋收，日子日复一日，平淡，过得踏实。念烽这年十四，夏梅跟他同岁，性子内向，心事不爱往外说，还有打小一起长大的石头。三个娃下地、进山，总凑在一处。家家都穷，身上粗布衣裳补丁摞补丁，平日里多靠粗粮野菜填肚子。虽说日子过得清贫，可三人天天搭伴，山野里细碎小事一桩桩，心里头是满足的。开春插秧，男女老少都泡在水田里，长久弯腰劳作。夏梅身子单薄，蹲久了腰发酸，悄悄用手掌撑住膝盖，直起身歇片刻，额角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念烽不会说什么好听话哄人，只悄悄挪到她边上，顺手清理田里杂草，能多搭一把是一把。日头到正午最烈，晒得皮肉发烫。他随手扯下一片大树叶递过去，身子斜着站在她身后，替她挡住直射的阳光。夏梅伸手接住，脸颊泛红，指尖反复捻着树叶边，一句话也没讲。农活晌午歇工，三人往后山走。石头天生好动，见果树就往上爬摘野果，一刻静不下来。念烽故意放慢脚步，陪着夏梅走；山路碎石多、坡陡难落脚，遇上不好走的地方，他伸手扶一下她胳膊，等她站稳，手马上收回。坡下就是连片梯田，山里长着野樱桃、野多依果，小时候放牛，大伙总在田边摘来吃。念烽挑熟透没虫眼的果子摘下，在自己粗布袖上蹭掉浮尘，先递给夏梅。她不会一个人吃完，总要分一半回给他。两人并排坐在平整青石上，山风扫过树叶沙沙响，嚼着酸甜野果，半天光景就这么过去了。干完活往家走，村口老槐树是必经路。夕阳沉进山坳，霞光把影子拉得老长，四下没人的时候，念烽才低声说心里想法：不想往外讨生活，就守着这片青山和田，安稳过日子。夏梅静静听完，轻轻点头。相伴这么多年，她早把少年放在心上，只是年纪尚小，这话不曾说出口，全藏在田间搭手、山路搀扶、分野果这些小动作里。
转眼到1936年，雨水如常，田里收成稳当。春天山上野花多，念烽上山采花，趁没人的时候悄悄拿给夏梅。她回家找个豁口粗陶罐，盛上水插上，搁在窗台，路过总要多看几眼。傍晚忙完，村民聚在老槐树下闲聊。石头嘴快爱热闹，常讲进山撞见的新鲜事，逗得乡亲发笑。念烽很少搭腔，目光总不自觉往夏梅那边落，看她安静坐着，低头搓干草。农闲时候，念烽常陪夏梅蹲在溪边石块上洗衣裳，随口聊几句家常，周遭安安静静，不刻意寻热闹。1935至1936这两年，是念烽和夏梅最无忧无虑的一段时光。那时不见战火，没有逃难流民进山，眼前只剩青山溪水、村口老槐树、梯田，少年默默的照看，女孩藏在心里的在意，一份压在心底的念想。
那年入秋，往常来收山货的货郎没来。隔了小半个月，才有外乡人路过，说外头路断了，要躲飞机。村里人听罢，只摇一摇头，照旧低头割稻，好似飞机飞不到这深山里。大伙都觉得战火远在山外，照常耕田过日子，没人料到，等到1940年，边境烽烟一起，祸乱终究会漫进这座闭塞山村。
1936年的风吹过老槐树，叶子哗哗乱响，像夏梅垂着头的模样。念烽望着远处连绵青山，以为日子会像梯田里的流水，就这么一直淌下去。他不知道的是，山那边的天，已经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