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晚不跟你绕。"刘德说,"你问,我答。"
陆沉看着那杯凉茶。
"海淀门。"
"嗯。"
"知道那条路的,五个人。"
"嗯。"
"不是我们五个里出的问题。"
"嗯?"
"因为崔三招了,说他们是营造司的匠役,姓富的司官派的。富司官能查到这条门——"陆沉抬起头,"——不是靠人。"
"那靠什么。"
"靠档案。"
刘德端着茶碗,没有喝。
"营造司管宫室修缮。"陆沉说,"宫里的每一道门,每年修多少回、换多少扇、用的什么料,营造司都有案。海淀那道门,上月的修缮记录写的是'门枢磨损,因故未修'。"
"——可廖甡进来那晚,门是好的。"
"一个标着'未修'的门,却在用。有人就会问:这门,谁在用?"
"富司官不问人。"陆沉说,"他问账。"
刘德的目光动了一下。
"营造司的账上,上月多了一笔'门轴用油'的支出。制单的日期,正好是廖甡进城的前一日。"
"——他查的不是门。是油。"
茶棚里静了一息。
刘德把那碗凉茶,放下了。
"陆安。"
"奴才在。"
"你知道我今夜为什么约你来。"
"不知道。"
"因为你杀了两个人,"刘德说,“却没有问他们派他的人……为什么是雇的三个地痞。”
"是因为——他们是‘地痞’,是能‘丢’的。案子爆出来,营造司直属队洗得干净,太监死个太监,顺天府的验尸都不过问。而你……要是‘意外’死在城外的破屋里,连尸都不用抬回城。"
陆沉听完,没有说话。
"富司官不是要杀你,"刘德说,"富司官是要惊你。"
"惊我什么?"
"惊出你背后的人。"
陆沉沉默了一会儿。
"可他们还是下了死手。"
"那是故意下的。"刘德说,"一个太监死在荒院,和三个地痞死在荒院,是两件事。他们赌你能反杀,然后把事情捅到我这儿来——我若护你,就说明你背后有整座内廷的势力;我若不护你,他们便有机会再试探一次。"
茶棚里的灯爆了一声。
"总管现在告诉我这些,"陆沉说,"是把自己也放进去了。"
"我早就放进去了。"
刘德看着他。
"陆安,你听好。我今夜只讲这一回,讲过之后我再不认。"
"你听着。"
"海淀门那道门,是我故意让富司官查到的。"
陆沉呼吸一滞。
"那两道门的修缮记录,是我让人改的。那笔‘门轴用油’的支出,是我叫人填的。富司官查到的每一步花账,都是我留的引线。"
"……为什么?"
"因为你在暗处走得太快了。"刘德说,"没人看得见你。这很安全——也很危险。一个人若没人看得见,就没人替你做保,富司官那样的人就不会警醒,他会直接一把将你捏死在荒院里,事后再填一笔‘游方道人暴毙街头’的账。我要他看见你、掂量你、拿不准你,他才不敢动你。所以我引他查——查到你这道门,又不让他查到底。"
"——这样他才会停下来,坐下来和你谈。"
陆沉坐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
他觉得冷。
——不是夜里的那种冷。
——是一个替你算好了每一步的人,把他的底牌一张一张摊给你看时的那种冷。
"总管。"
"嗯。"
"你今晚说这些,是为什么。"
刘德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碗,喝了半口,放下。
"你明天不是要见富司官吗?"
"是。"
"富司官这个人,我给你交个底。"刘德说,"他不贪。这是他最危险的地方。他做事,讲一个‘理’字。你只要让他觉得你有理有据,他就不会动你。你要是让他觉得你在耍他——你今晚那点血,不够他填井的。"
"……理。"
"对。你的账,要对得上他的尺。"刘德顿了顿,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放在那盏灯边,"这是我这半年能从内务府翻到的,户部给‘引痘’拨过钱的底账——你研透它,比多杀十个人都强。"
陆沉没有伸手去拿。
他看着那张纸。
"总管为什么做到这一步。"
"因为我押了你。"
"押我什么。"
"押你三年之后,能活着走出慎刑司。"
刘德站起来,披上皮褂,把茶钱放在桌上。
他走到茶棚门口,停下,背对着陆沉。
"陆安。"
"奴才在。"
"皇上说要给你三年。"
"是。"
"我也给你三年。"
"……"
"三年之内,你做你的事。我替你挡内务府这一路的冷箭。"
"三年之后——"
他回头看了陆沉一眼。
"你记得今夜这杯凉茶就行。"
他走进夜风里,消失了。
陆沉坐在茶棚里,很久没有动。
——然后他伸手,拿起了那张纸。
纸很薄。
叠痕已经磨得发白。
——是被人翻过很多次的样子。
【叮。】
【支线任务·桥:已完成。】
【评价:甲。】
【奖励:国运点×80】
【国运点:870 →950】
【提示:宿主当前最大盟友——刘德,已主动暴露自身为宿主‘布棋’之局。此人心性,极罕。】
陆沉把那页纸收进怀里,吹灭灯,走出茶棚。
——他一路没回头。
道光十三年 十月廿六 亥时 下斜街
破院子已经收拾过了。
墙角的碎砖码得整整齐齐,枯井用一块磨盘石压上了,井旁撒了一层石灰。
——不走近,看不出来。
陆沉站在院子中央,面对院门。
他穿着一身洗得干干净净的灰布长袍,头发束得齐整,脚下那双布鞋是新换的。身上没有武器。
——因为今天不需要武器。
——今天是论理的。
戌时三刻,院门被推开。
一个四十出头的旗人,不紧不慢迈了进来。
他长得极普通——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一张方正的脸,眉眼压得很平,没什么表情。穿一身石青色的长袍,料子不算顶好,但看得出来浆洗得极挺括。腰侧挂着一枚素色腰牌,没穗,不起眼。
——这是刻意不显身份。
陆沉跪下。
"奴才陆安,给大人请安。"
"起来。"那人声音很平,"我和你不在宫里的规矩里说话。站着。"
陆沉站起来。
那人在院子中央转了一圈,看那台离心机,看那半截塌了的房梁,看那口被磨盘压死的枯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