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转回身。
"吾姓富,名长清。"他说,"内务府营造司,六品委署主事。"
"——今晚来,是为那三个匠役的事。"
他说话很慢,每个字都咬得精准,像在读账本。
"大人的人,死了两个。活的那个回去复命,说让吾来坐坐。"
他看着陆沉。
"吾来了。你打算怎么和吾论?"
陆沉从怀里取出那页叠得发白的纸,双手递过去。
"大人先看这个。"
富长清接过去,借着檐下那盏灯,一页一页地看。
——看得很慢。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
"这是内务府近三年的引痘拨银底账。"他说,"这东西,不是你一个太监能拿到的。"
"大人不必问奴才从哪来的。"陆沉说,"大人只看账。"
"——道光十一年,南海会馆请拨‘痘苗資养银’八十两。户部批了六十两。实发四十两。"
"道光十二年,请拨一百两。户部批六十两。实发,二十两。"
"道光十三年,南海会馆再请。户部没有批。"
富长清把那张纸叠好,放回袖子里。
"这是户部的尺。"他说,"你要和吾论这个?"
"是。"
"你想说,‘引痘局开销不大,户部不该卡’?"
"不。"陆沉说,"奴才是想让大人看——户部不是没钱。"
"那是为什么?"
"因为‘痘苗資养银’这一项,过了户部,要再过一个衙门。"
"什么衙门。"
"军机处。"
富长清的目光,终于动了一下。
"……你查得够深。"
"奴才不是查得深。"陆沉说,"奴才只是知道,这世上的银子,从户部出来,经过十七道手,到地方——能剩四成。这十七道手里,后七道,握在军机处。"
"大人比奴才知道得更清楚。"
院子里静了。
富长清站在灯下,看着院子里那个十四岁的、站得笔直的太监。
——风吹过来,灯笼晃了一下。
"陆安,你知道吾今晚来,原本想做什么吗。"
"大人原本想做什么。"
"吾原本想,把你这院子封了。"富长清说,"一个太监,私设局所,私养匠役,私动刀针——够参你一个‘妖言惑众、蛊惑民心’。这是死罪。"
"大人没有这么做。"
"因为吾看了你这台铜器。"
富长清走到离心机旁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摇柄。
"——‘离心’二字,出自哪一部书?"
"出自《格致》……前明方以智《物理小识》有载。泰西亦有此理,名’centrifuge’。"
"泰西。"
富长清把手收回来。
"你识泰西字?"
"奴才不识。"
"那你从哪儿听来的。"
"从南海会馆一位广东先生处。"
富长清没有追下去。
他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然后说:
"吾问你三件事。你答得好,吾今夜走,后头的事吾替你担。答得不好——"
他看着那口磨盘压死的井。
"——你明日就自己进去。"
"大人请问。"
"第一问。"
富长清说,"你那台铜器,能让一管浆种几个人。"
"十倍。"
"若遇夏天,浆坏得快。十倍还撑得住吗?"
"撑不住。夏月放三日即坏,须换‘干浆法’。以清浆晒干,研末封存。用之时,以净水化开。干浆可存百日。夏日不愁。"
富长清沉默了一息。
"第二问。"
"大人请讲。"
"你说‘清浆一管,种十人’。痘浆取一人之臂,不过一滴。一滴种十人,十人再各取一滴,又种百人。如此递种,一年可种多少人?"
"回大人,按此法,一年传种,可保三季。冬夏之季,干浆续种,不使断绝。臣估,一年可种万余人。一年之后,京畿痘死的孩童,可减七成。"
"——七成。"
"是。"
"你信?"
"奴才信。"
富长清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问出了第三问。
"第三问。"
"你救下的那些孩子,长大了要吃饭。要粮要兵,要钱要饷。户部养不起。"
"这笔账,你怎么算?"
院子里,灯影摇了一下。
陆沉知道,这才是今晚真正的题。
——前两问,考的是术。
——这一问,考的是道。
"大人。"
"讲。"
"奴才答一笔账。"
陆沉往前走了一步。
"大人说户部养不起,奴才就算给大人看。"
"一个孩子,长到十六岁,朝廷在他身上花的,是钱粮、衣被、医药。按内务府的例,一个旗丁从出生到十六岁,约折银百两。"
"大人,一百两。"
"——那是‘养一个活孩子’的价。"
陆沉停了一下。
"可一个孩子,若死于痘——朝廷花的,是多少?"
富长清没有说话。
"大人不算,奴才算。"
"他爹,要再补一个孩子——又要一百两。"
"他娘,因丧子,身子垮了,奶水断了,弟弟妹妹的脸色也白了一层——这是无价的折损。"
"他将来,若是个能入营当差的,十六岁披甲、二十岁领粮、一辈子替朝廷守住一面城墙——这份差,朝廷要花多少银子另去雇?"
"——雇不来。"
"因为一个守城的兵,不是银子能赶出来的。是娘胎里带出来的,是一碗一碗米喂出来的,是一场一场病扛过来的。"
"是二十年。"
陆沉抬起头。
"大人问,户部养不养得起。"
"奴才答:养一个活孩子,花一百两。死一个孩子,花出去的是这一百两的十倍——沉在丧葬、再育、折损、与这座城墙外头那份无人去守的边。"
"大人是管账的人。"
"——大人该知道,哪笔更贵。"
院子里,静了很久。
富长清站着,一动不动。
檐下那盏灯,被风吹得晃了一下,又稳下来。
"陆安。"
"奴才在。"
"你今年十四。"
"是。"
"你从哪儿学的这些?"
"回大人,奴才在宫里头,见过账。奴才只是把账上的数,认认真真算了一遍。"
富长清站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盖了印的纸,当着陆沉的面,撕了。
——那是封院的手令。
第二件事,他走到离心机前,伸手,摇了一圈那根摇柄。
——黄铜的齿轮转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第三件事,他转回身,对陆沉说:
"你那个局,吾不封了。"
"大人。"
"但吾有一个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