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我没装睡。
我坐在椅子上,表姐坐在床旁化妆。
看着她一点点把自己画得越来越像一个纸人。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道了一声:
“姐。”
她手里的棉签停了一下。
“说。”
我盯着镜子里的她。
“我……我有个问题,不知道该讲不该讲。”
她转过头。
妆到一半的脸,在昏暗的红灯下显得有些诡异。
“说。”
我沉默了几秒。
“……你化这种妆,是真的给男人看的吗?”
她没回答。
我继续说道:
“我白天去过隔壁。”
“你不在的时候,门没锁。”
“我进去看了一眼。”
她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
我盯着她。
“里面就一张床,一把旧塑料椅。”
“床垫都发霉了,墙上也全是潮气和水渍。”
“可是什么都没有。”
“没有血,也没有肉,更没有我想象中的那种味道。”
说到这里,我自己都觉得有些荒唐。
咋晚上,我明明听见。
男人进去。
关门。
然后是一些奇怪的动静。
有时候像挣扎。
有时候又像什么东西被拖过地面。
最让我忘不掉的,是那种断断续续的——
砍骨头的声音。
可白天我进去的时候,什么都没有。
干净得不像有人在那里待过。
我看着表姐。
“所以我一直想不明白。”
“如果砍的不是人……”
我停了一下。
“那所谓的‘客人’,到底是什么?”
表姐终于抬起眼。
我继续说:
“如果那些声音和动作,只是某种仪式……”
“那你每晚把自己画成这样,到底是在给谁看?”
屋里安静了下来。
连外面的声音都像远了一层。
我深吸了一口气。
“姐。”
“我今天进去看过了。”
“昨晚我也听到了砍骨头的声音。”
“所以我想知道一件事。”
她没有说话。
我盯着她的眼睛。
“昨晚那个男人……”
“到底去哪了?”
这一次,她终于笑了。
很轻。
却让我心里莫名发冷。
“你不是都听见了吗?”
我摇头。
“我听见的是砍骨头。”
“可我今天进去看过。”
“里面没有骨头。”
她看着我。
几秒后,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不错。”
“看来你不是只会躲在角落里听。”
我没说话。
她重新拿起口红,对着镜子抹了一下。
然后,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轻声问:
“真想知道?”
“嗯。”
我几乎没有犹豫。
她把口红放下。
转过头。
红灯映在她脸上,那张刚刚还像纸扎人的脸,忽然让我感觉陌生起来。
“那今晚……”
她笑了一下。
“我让你看个够。”
“好”
表姐忽然站了起来。“走……”
我愣了一下。
“去哪?”
“出门。”
“现在?”
她没回答,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
黑色的。
我定睛一看。
一只丝袜。
她递给我。
“戴上。”
我看了看丝袜,又看了看她。
“啥?”
“叫你戴你就戴,少废话。”
她的语气很平静。
但那表情,明显是在命令我。
我只好接过来。
然后套在头上。
丝袜把整张脸都勒得有些变形,眼前也蒙上了一层黑。
我皱着眉。
“姐……”
“又怎么了?”
“这东西……怎么有股怪味?”
表姐没回答。
我从丝袜里看向她。
她正背对着我收拾东西。
可我分明看见,她嘴角好像翘了一下。
我顿时明白了。
这玩意儿……
估计是没来得及洗。
我强忍着没摘下来,跟着她走出了门。
巷子里,已经有不少女人站在外面。
有人靠着墙抽烟,有人三三两两地说着话。
她们脸上的妆,也和表姐差不多。
惨白的脸,鲜红的嘴唇,眼睛周围涂得很重。
我以前没怎么注意。
今晚走在她们中间,才发现这种妆容似乎是这里女人的某种默契。
刚走出去没多远,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苏姐。”
我转过头。
阿凤朝我们走了过来。
她显然也看见了我,只是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下,便被那只丝袜吸引了过去。
她愣了愣。
随即笑道:
“这么快就有生意了?”
表姐瞥了她一眼。
“切。”
“你瞎了?”
她抬手指了指我。
“我弟。”
阿凤明显没想到。
她看看我,又看看表姐。
“你弟?”
“嗯。”
阿凤盯着我头上的丝袜看了几秒。
忽然笑出了声。
“我去……差点没认出来。”
她摇了摇头。
“挺有特色啊。”
我站在那里,脸被丝袜勒得发紧。一句话都不想说。
表姐没理她,继续往前走。
我赶紧跟上。
阿凤也跟了过来。
“苏姐,你今晚这么快就带你弟出来了?”
“闲着也是闲着。”
“他能干什么?”
“站着。”
“就站着?”
“嗯。”
阿凤看了我一眼。
“那他倒挺合适。”
我没听明白。
“合适什么?”
阿凤笑了笑。
“没什么。”
她说完,便走到旁边一个女人身边去了。
那女人正在补口红。
阿凤凑过去,不知道说了句什么,两个人同时笑了起来。
我站在表姐身后,感觉自己像个什么都不懂的外地人。
明明只是出来站一会儿。
可这里的一切,都让我觉得有些陌生。
尤其是那些女人。
她们脸上的妆几乎都一样。
白得没有什么血色。
红得有些发黑的嘴唇。
还有那一双双被眼影压得很深的眼睛。
远远看去,真的像一排摆在街边的纸人。但我发觉她们都喜欢看我。
不是看我身上的丝袜。
而是在看丝袜下面的脸。
那种眼神,让我很不舒服。
像是在确认什么。
我正想着,旁边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苏姐。”
表姐停下脚步。
一个年纪稍大的女人朝她招了招手。
“今晚去哪边?”
“东边。”
女人点了点头。
“那你小心点。”
表姐皱眉。
“怎么了?”
“没什么。”
女人却没继续说。
只是往西边巷口看了一眼。
那边很安静。
路灯坏了一盏,剩下的一盏也忽明忽暗。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什么都没有。
“你们聊,我先走了。”
女人说完便离开了。
我忍不住问表姐:
“她刚才让你小心什么?”
“你管那么多干什么?”
“我就问问。”
“出来站街还这么多问题。”
她白了我一眼。
我闭上嘴。
过了一会儿,阿凤又晃了回来。
她手里多了一支烟。
她递给表姐。
“来一根?”
“不抽。”
“你什么时候戒了?”
“没戒。”
“那为什么不抽?”
表姐看了她一眼。
“今晚不想抽。”
阿凤似乎觉得奇怪。
但也没再问。
她点着自己的烟,吸了一口。
烟雾从她鼻腔里慢慢飘出来。
然后,她突然看着我笑。
“哎。”
“干嘛?”
“租你弟一天怎么样?”
我没说话。
表姐替我回答。
“啥扯。”
阿凤上下打量我。
“500一天。行不行。”
她凑近一点,压低声音。
“那身上那股味儿,有点下面带来的。”
我愣住。
“什么味?”
阿凤却不说了。
只是笑着往后退了一步。
“慢慢你就知道了。”
她转身走开。
我看着她的背影,莫名其妙。
我闻了闻自己身上。
除了刚才那只没洗的丝袜……
好像也没什么味道。
我正想问表姐,突然发现她没有看阿凤。
她一直盯着西边那条巷子。
脸上的表情,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变了。
“姐?”
她没应。
我顺着她的目光再次看过去。
还是没人。
可不知道为什么。
那里明明什么都没有,我却不敢再看第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