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请讲。"
"吾的媳妇,生了第三个孩子。上个月出疹子,烧了三天。"
富长清的语速没有变,还是那么平。
"吾不信你的牛痘。吾信的是账。"
"——你那个局,一年能种一万个孩子。吾要把吾家那个孩子,排进这一万个里。"
陆沉心里一紧。
"大人的孩子,在家出疹子。"
"是。"
"容易出痘。"
"是。"
"奴才斗胆问一句:出疹是几日了?"
"七日,烧已退。"
陆沉垂眼算了一下。
"疹为内托,痘为外发。出疹之后正气受损,真要出痘,反而容易重症。孩子这个岁数、这个时候,种痘不如再养几个月——等他满周岁,正气复足,奴才亲自给他种。"
"你亲自种。"
"奴才亲自种。"
"……你哪来的痘浆?"
"大人的孩子种痘那一日,"陆沉说,"奴才从他臂上取浆。大人的孩子第一颗痘,就是往后一万个孩子里,第一颗浆的来源。"
富长清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出院子。
走到院门口,他停住。
"陆安。"
"大人还有吩咐?"
"你明日,去一趟内务府。"富长清说,"营造司缺一个‘药料库司匠’的名额。正八品,不入流,没有实权。但挂在营造司名下的局,户部过账、内务府核销,就不算私设了。"
"……大人——"
"吾不是帮你。"富长清打断他。
"吾是给那一万个孩子,一个能过账的名分。"
他走出院门,消失在夜色里。
【叮。】
【支线任务·尺:已完成。】
【评价:甲上。】
**【评价说明:宿主以‘账’对‘尺’,不诉武力,不动人情,纯以数据和推算折服对手。
道光十三年 十一月初五 下斜街
京都引痘总局,挂牌了。
木牌是骆秉章亲手写的,三个字,墨很浓,笔画压得很稳。
——“京都引痘总局”。
挂上去的时候,院门还是那扇歪了的旧门,门框上还留着去年冬天贴的旧门神的半边脸。
门神已经褪成灰白色,新墨的黑,挂在灰白上面,像一道新疤。
余心谷看了那牌子,站了很久。
"……挂上去,"他说,"就落咗地嘞。"
"落了。"陆沉说。
从挂牌那日起,破院门口每天天不亮就有人排队。
——先是住得近的旗人。痘症一起,一条胡同半月死三个孩子,谁家不慌。
——后来是汉人。汉人不敢先来,等旗人种了没出事,才敢抱孩子来。
——再后来,有人抱着孩子从城外赶来的。城门刚开,人已经到了。
余心谷一个人种不过来。
陆沉从南海会馆拉了三个学徒来。广东的,跟了余心谷五六年,手上功夫稳。四个人,一天种一百多个,从清早种到天黑。
陆沉不种痘。他干的是另一件事:摇离心机。
——一支浆,摇半个时辰,分出一管清的。
——一管清的,分十管。
——十管上车,往四个方向送。
他每天摇四个时辰,摇得膀子发酸,摇得黄铜的摇柄被他握出了一层亮光。
他摇的时候,心里会数一个数。
——不是他自己的人数。
——是那一千个还没种的孩子。
十一月初七,天黑透了。
骆秉章来了。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袍子,没带随从,自己推开那扇歪门进来。
陆沉正在院子里收离心管。
"大人。"
"陆公公。"
骆秉章从怀里掏出一叠纸,递过来。
"你看这个。"
陆沉接过来,凑到灯下看。
——是对面宣武门上那个木牌。不,是"海淀",不对。是一封奏折的草稿。
——《奏为京畿设局种痘,请以牛痘法替代人痘法事》。
陆沉从头看到尾。
骆秉章的字,和他的人一样,稳,密,一丝不乱。
全文二千六百字。从《引痘略》讲起,讲到南海会馆十年种三千,讲到离心机分浆,讲到干浆法夏冬不断,最后算了一笔账:
"……京畿五城,每年痘死孩童,不下九千。今种痘及千,无一夭者。若以法推之三年,可减痘死七成。奴才非敢邀功,惟乞皇上下此一局,为天下先。"
落款:翰林院编修,骆秉章。
陆沉把奏折放下。
"大人要递。"
"要递。明日早朝,通政司递。"
"大人想好了。"
"想好了。"
骆秉章看着他。
"陆公公,吾想问你一句:这个折子,吾数次提起‘离心机’、‘清浆’、‘干浆’。这三个词,都不是时文里有的话。"
"若皇上问起,这三个词是什么意思——吾如何答。"
陆沉想了想。
"大人就说:'此皆格致之术。'"
"——格致。"
"是。'格物致知'。大人若说不清细节,只说此理出于格致。皇上若追问,大人就说:设局办差之人知道。"
"设局办差之人。"
骆秉章笑了一下。
"——就是你。"
"是奴才。"
骆秉章把那叠纸收回去,揣进怀里。
走之前,他停了一下。
"陆公公。"
"奴才在。"
"吾昨夜,梦见一件事。"
"大人梦见什么。"
"吾梦见——"骆秉章说,"二十年后,有人提起‘引痘’二字,不说‘南海会馆’,不说‘余心谷’,只说‘陆安’。"
陆沉没有说话。
"吾醒过来,觉得可笑。"骆秉章说,"一个十四岁的太监,凭什么让天下记住他的名字。"
"——可吾现在写这个折子,写得比吾当年中进士的卷子还认真。"
他走出院门,消失在夜色里。
十一月初八,早朝。
通政司将奏折递上去。
道光帝在养心殿西暖阁看了这道折子。
——当时殿里只有太监张海,和御前侍卫巴哈布。
道光看得很慢,看到"京畿五城,每年痘死孩童不下九千"时,停下,端起茶,喝了一口。
然后他提笔,在折尾批了三个字:
"知道了。"
没有多话,没有朱批长篇,没有交军机处拟办。
——只是"知道了"。
张海把折子收走时,偷偷觑了一眼皇帝的脸色。
——道光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只是把茶碗放下,又拿起下一本折子,继续看。
但那天夜里,养心殿的灯,一直亮到丑时。
陆沉并不知道这些。
十一月初八夜里,他正在下斜街,把那第一千零一个孩子的名字写进册子。
——是那个姓白的旗人女婴。
五个月大。她爹是个蓝翎侍卫,在火器营当差,托了人找到陆沉,求他亲自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