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砚舟在屋里坐了一会儿,温知予就打了一盆热水回来,还带来了一套干净的衣裳和一包药膏。她把水盆放在桌上,试了试水温,又往里面加了一点凉水,然后转过身,对楚砚舟说:“你先洗把脸,我把药膏给你换上。”
楚砚舟接过毛巾,蘸了热水,敷在脸上。温热的毛巾贴在皮肤上,舒服得他差点呻吟出声。他已经整整十天没有好好洗过脸了,脸上糊着一层又一层的灰尘和汗渍,毛巾一擦,清水立刻就变成了浑浊的灰色。他连着洗了好几遍,直到水盆里的水变得像墨汁一样黑,才终于把脸洗干净了。
温知予又帮他重新处理了左腿上的伤口。她解开那些已经被血浸透的布条,看到那道触目惊心的伤口时,眼圈又红了。但她忍着没有哭,只是咬着嘴唇,小心翼翼地把药膏涂抹在伤口上,然后用干净的布条重新包扎好。她的手很轻很柔,生怕弄疼了他。
楚砚舟看着她专注的神情,心里暖暖的。他忽然开口说了一句:“知予,等我破了这个案子,我就跟你爹提亲。”
温知予的手猛地顿住了。她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你先好好养伤,别想那么多。”
她的声音有些异样,但楚砚舟没有在意。他以为她是害羞了,笑了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换好药之后,温知予收拾好东西,叮嘱他好好休息,然后就离开了。楚砚舟躺在床上,闻着被褥上残留的皂角香味,很快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他睡得很沉,一直到下午才醒来。醒来之后,他换上了那套干净的衣裳,又把猎刀擦拭干净,别在腰间。他对着铜镜照了照——虽然还是很憔悴,但至少看起来不像个乞丐了。
他拄着木棍,走出房间,往县衙大堂走去。
他走进大堂的时候,所有人都愣住了。
大堂里本来有七八个衙役正在闲聊,看到他走进来,声音一下子就消失了。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张大嘴巴,用一种见了鬼的表情看着他。他们认识的那个楚砚舟,永远是意气风发的、干净利落的、走路带风的。可眼前这个人——瘦得脱了形,脸色蜡黄,眼窝深陷,走路一瘸一拐的,拄着一根破木棍——这跟他们记忆中的楚砚舟,简直是两个人。
“楚……楚捕头?”一个衙役试探性地叫了一声,声音里满是不确定。
“嗯。”楚砚舟应了一声,走到一张椅子前,坐了下来,“怎么,不认识我了?”
“不是不是……”那个衙役连忙摆手,快步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着他,声音有些发颤,“您这是……怎么搞成这个样子了?我听说您出城查案去了,怎么回来就……”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楚砚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遇到了一点麻烦。”
“一点麻烦?”另一个衙役插嘴道,“您这哪是一点麻烦啊?您这是从鬼门关里走了一遭吧?我听说您在城隍庙遇到了羊水魔的党羽,是真的吗?”
楚砚舟点了点头:“是真的。”
大堂里顿时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几个衙役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脸上的表情更加复杂了。
“那个羊水魔,真的有党羽?”第三个衙役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恐惧,“我一直以为那是老百姓瞎传的,没想到是真的……”
“不仅有党羽,而且人数不少,身手很好。”楚砚舟说,“我差点死在他们手里。”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大堂里陷入了一阵沉默。所有人都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气氛变得有些压抑,像是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的胸口上,让人喘不过气来。
过了好一会儿,第一个开口的那个衙役才打破了沉默:“楚捕头,那您接下来打算怎么办?那个案子,还查不查?”
“查。”楚砚舟斩钉截铁地说,“为什么不查?我这条命差点丢在城隍庙里,要是不把那个畜生揪出来,我怎么对得起自己受的这些伤?”
他的语气很坚定,但心里却远没有表面上那么有底气。他知道,自己现在已经陷入了一个巨大的漩涡里,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但他不能退缩,因为他的身后是云州城的百姓,是那些无辜惨死的孕妇,是那些还没来得及看一眼这个世界就被扼杀在母腹中的孩子。
他必须走下去,哪怕是踩着刀尖,也要走下去。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后堂传来。所有人都转过头,看向后堂的门口。
温景珩从后堂里快步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正式的官服,面色凝重,脚步匆忙,像是遇到了什么十万火急的事情。他走出来之后,目光在大堂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楚砚舟身上,然后快步走了过来。
“砚舟!”他走到楚砚舟面前,上下打量着他,脸上满是关切和心疼,“你怎么搞成这个样子?我听说你回来了,赶紧出来看看。你这一身伤……到底是怎么回事?”
楚砚舟站起身,朝温景珩拱了拱手:“大人,属下无能,让您担心了。”
“别说这些客套话。”温景珩摆了摆手,扶着他重新坐下,“你快跟我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怎么会伤成这样?那些黑衣人到底是什么来路?”
楚砚舟把自己在城隍庙里的经历又说了一遍。这一次,他说得更详细了一些,包括那些黑衣人的身法特点、使用的兵器、配合的方式等等。他特意强调了那些人的身手很像官府制式的训练套路,但没有直接说出自己的猜测。
温景珩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他背着手,在大堂里来回踱了几步,眉头紧锁着,像是在思考什么问题。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楚砚舟,郑重地说:“砚舟,这个案子,比你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楚砚舟点了点头:“我知道。”
“你不知道。”温景珩摇了摇头,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说,“我刚才接到消息,知府衙门派来的那个赵同知,明天就到。”
楚砚舟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这么快?”
“嗯。”温景珩点了点头,“而且我还听说,他这次来,不只是督办案件那么简单。他似乎……对你很感兴趣。”
“对我感兴趣?”楚砚舟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温景珩说,“但你最好有个心理准备。这个赵同知,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而且手段很强硬。他要是盯上你了,你恐怕会很麻烦。”
楚砚舟沉默了。他当然知道赵同知的名号——赵铁面,整个州府地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此人以铁腕著称,经手的案子没有一件含糊的,被他拉下马的官员不计其数。他要是盯上了自己,那确实不是什么好事。
但他又想不通,自己一个小小的捕头,有什么值得赵同知关注的?难道是因为这个案子?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他想了半天也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楚砚舟行得正坐得直,不怕任何人来查。
“多谢大人提醒。”他朝温景珩拱了拱手,“属下会注意的。”
温景珩点了点头,又嘱咐了他几句好好养伤之类的话,然后转身回了后堂。
楚砚舟坐在椅子上,看着温景珩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不安。他总觉得温景珩刚才说的话里,有一些东西没有说出来。那些没有说出来的东西,才是真正重要的。
他坐在那里,想了很久,但始终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他叹了口气,站起身,拄着木棍,一瘸一拐地走出了大堂。
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夕阳的余晖洒在县衙的屋顶上,给那些灰色的瓦片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几只麻雀在屋檐下叽叽喳喳地叫着,像是在讨论着什么。
楚砚舟站在院子里,看着那片金色的天空,心里默默地想着:明天,赵同知就要来了。明天,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了。
他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但他有一种预感——暴风雨,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