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一号。早上八点。

汪蓉站在林雅的房间门口。她很久没有进去过了。门关着。门上面贴着一张纸。纸上用彩色笔写着“雅雅的房间”，旁边画了一颗小星星。字迹是小孩的。笔迹很旧。纸张的边缘已经卷了。她伸手摸了一下那张纸。纸很脆。边角掉了一小块。她把那块纸屑捡起来，放在手心里。很小。白色的。她看了几秒。然后她把纸屑放进口袋。她推开门。

房间里很安静。窗帘拉着。光线很暗。她走进去。空气里有灰尘的味道。混着樟脑丸和旧书的味道。她站在房间中间。环顾四周。书桌。椅子。床。衣柜。书架。墙上贴着奖状。书桌上摆着课本和笔记。还有一支笔。笔帽没有盖。像是昨天还在用。她走到书桌旁边。拿起那支笔。笔帽上有一圈牙印。是林雅的。林雅写作业的时候喜欢咬笔帽。她说过很多次。林雅说好。但改不了。她把笔帽盖好。把笔放回桌上。

她拉开抽屉。第一层。课本。试卷。笔记本。码得很整齐。第二层。文具。便签纸。小镜子。第三层。锁着。她愣了一下。她不记得这个抽屉有锁。她找了找。钥匙不在。她站起来。走到客厅。翻了翻电视柜。翻了翻书架的缝隙。最后在厨房的一个旧茶叶罐里找到了。一把很小的铜钥匙。她拿着钥匙回到林雅的房间。她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锁开了。她拉开抽屉。

里面有一个铁盒子。旧饼干盒。盒盖上有锈迹。她打开。里面有几张照片。一个红色的发卡。一只纸鹤。还有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妈妈收”。字迹是林雅的。她看着那四个字。手指在信封上停了很久。然后她把信封打开。里面是一张折了两折的纸。她展开。林雅的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妈妈。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可能已经不在了。不要哭。你哭的时候。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你哭的时候。我就想。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所以我不哭。所以我什么都不说。我怕你哭。”

汪蓉的手在抖。她把信纸放在膝盖上。她的手压在信纸上。她的手指发白。她继续看。

“妈妈。我知道你觉得我很省心。我什么都跟你说。我什么都做得好。我不让你操心。但妈妈。我不省心。我一点都不省心。我每天都在看。看爸爸的照片。看姐姐的奖状。看你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这个家。我看到了很多东西。但我不敢跟你说。我怕你哭。”

“妈妈。姐姐比我聪明。但她不说话。她什么都看得见。她只是不说。她替我说。不。是我替她说。我替她说了。我在周记本里说了。我在录音里说了。我什么都写了。我什么都录了。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让姐姐替我说。她知道该怎么做。”

“妈妈。爸爸死的时候。你哭了好久。你哭的时候。我站在房间门口。看着你。我想走过去。抱你。但我没有。我不知道怎么抱你。你也没有抱过我。你只是说。雅雅很省心。雅雅没事。雅雅很好。我说嗯。我很好。我没事。我很省心。然后你就不哭了。所以我一直说。我很好。我没事。我很省心。我说了好多年。”

“妈妈。其实我不省心。我每天都怕。我怕爸爸的事。我怕郑源恺。我怕仓库。我怕那些纸箱。我怕我看到的那些东西。我怕我说出来你会哭。所以我不说。我什么都不说。我假装我很好。我假装我很省心。我假装了三年。”

“妈妈。对不起。我假装了三年。我骗了你。”

信的最后一行。字迹比前面几行要轻。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妈妈。你以后不要再说我省心了。”

汪蓉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她把信封放在膝盖上。她的手压在上面。她的眼泪流下来了。没有声音。只是流。她用手背去擦。擦不掉。她用袖子去擦。还是擦不掉。她坐在林雅的床上。抱着那封信。她的肩膀在抖。但没有声音。她低着头。看着地板。地板上有一道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细长的。落在地面上。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她把信放在桌上。她走到衣柜旁边。拉开衣柜门。里面是林雅的衣服。校服。毛衣。外套。裙子。每一件都叠得整整齐齐。像林雅这个人一样。省心。整齐。不让人操心。她翻了翻。翻到最底下。有一件外套。深蓝色的。她拿出来。抖了抖。口袋里掉出一样东西。一张照片。很旧了。边角有折痕。她捡起来。

照片上是四个人。林枫。她。还有两个婴儿。林枫抱着两个婴儿。一手一个。两个婴儿长得一模一样。裹在同一种小被子里。林枫在笑。嘴角翘着。眼睛眯成两条缝。她在旁边。看着林枫。也在笑。那是十八年前。林静和林雅刚出生的时候。她记得那天。林枫抱着两个孩子。在病房里走来走去。他说。一个像你。一个像我。她说。哪个像你。他说。不告诉你。你自己猜。

她看着那张照片。很久。林枫的脸。她五年没有看到了。他还是那样。国字脸。眉毛很浓。嘴角有一道浅浅的纹路。像是常年抿着嘴留下的。他抱着两个婴儿。笑得那么开心。她看着看着。眼泪又流下来了。她没有擦。她站在那里。让眼泪流。她想起林枫死的那天。她坐在医院的走廊里。医生出来。摇了摇头。她没有哭。她站起来。走进病房。看着林枫的脸。她站了很久。然后她走出去。看到林静和林雅坐在走廊的椅子上。两个人。并排坐着。手放在膝盖上。十指交叉。不动。她走过去。说。回家吧。林静站起来。林雅站起来。三个人。走出医院。那天晚上。她坐在客厅里。林静在房间里。没有出来。林雅在厨房里。煮了一碗面。端到她面前。说。妈。你吃点东西。她说好。她拿起筷子。吃了两口。然后她哭了。林雅站在旁边。没有动。没有抱她。没有说别哭。只是站着。看着她哭。等她哭完了。林雅把碗收走。洗了。放在碗架上。然后回房间了。第二天早上。她起来。林雅已经上学去了。桌上放着一张字条。“妈。粥在锅里。热一下再吃。” 她把字条收起来。放在抽屉里。然后她再也没有哭过。在林雅面前。在林静面前。她再也没有哭过。

她拿着那张照片。走到客厅。她把照片放在茶几上。她坐在沙发上。看着它。她坐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她走到林静的房间门口。门关着。她敲了两下。

“静静。”

房间里没有声音。过了几秒。门开了。林静站在门后面。她穿着浅蓝色的短袖。左手腕上红绳编着“雅”。右手腕上红绳编着“静”。她看着汪蓉。她的眼睛很黑。很静。没有波纹。她看到汪蓉手里的照片。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妈。你从哪里找到的？”

“雅雅的外套口袋里。她藏起来的。”

林静接过照片。她看着照片上的四个人。林枫。汪蓉。两个婴儿。她看了很久。她的手指在照片边缘轻轻摸着。摸着那道折痕。她没有说话。但她站得很直。像一根尺子量出来的线。

“妈。雅雅把照片藏起来了。”

“对。”

“她不想让你看到。”

“为什么？”

林静抬起头。她看着汪蓉。她的眼睛很黑。很静。没有波纹。

“因为每次你看到爸的照片。你就会哭。雅雅不想让你哭。”

汪蓉站在林静房间门口。她看着女儿。十八岁。高考刚结束。她的左手腕上红绳编着“雅”。右手腕上红绳编着“静”。她站在门后面。背挺得很直。汪蓉想起林雅信里写的话。“妈妈。姐姐比我聪明。但她不说话。她什么都看得见。她只是不说。她替我说。不。是我替她说。我替她说了。” 林雅替林静说了。林静替林雅等了。两个女儿。一个用周记说。一个用沉默等。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坐在沙发上。说雅雅很省心。雅雅没事。雅雅很好。

“静静。妈妈不知道。妈妈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妈妈不知道雅雅在做什么。妈妈什么都不知道。妈妈以为你们很好。妈妈以为你受了刺激。妈妈以为雅雅只是写写周记。妈妈没有看。妈妈不敢看。”

林静看着她。她的眼睛还是那样。没有波纹。但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很轻。几毫米的弧度。

“妈。你看了雅雅的信了？”

“看了。”

“她说了什么？”

汪蓉低下头。她看着手里的照片。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她看着林静。她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泪。她这辈子可能都没有流过泪。至少不在女儿面前流过。

“她说。你以后不要再说我省心了。”

林静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

“妈。你以后不要再说我沉默了。”

汪蓉站在门口。她看着林静。她的嘴唇在抖。她伸出手。想碰林静。但手停在半空。林静看着她的手。她的眼睛还是那样。没有波纹。但她往前迈了一步。她把母亲的手握住了。她的手很凉。汪蓉的手也很凉。两只手。握在一起。很紧。林静没有抽开。她站在那里。让母亲握着。她低头看着母亲的手。两只手。十指交叉。不动。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她看着母亲。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很轻。几毫米的弧度。

“妈。雅雅的信。你留着。”

“嗯。”

“爸的照片。你留着。”

“嗯。”

“我的红绳。我会一直戴着。”

汪蓉看着女儿手腕上的两根红绳。左手“雅”。右手“静”。两根红绳。两个名字。一个人戴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松开手。她走进林静的房间。她把那张照片放在书桌上。放在那本周记本旁边。放在那条纸船旁边。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东西。很久。然后她转过身。她看着林静。

“静静。今天中午想吃什么？”

林静沉默了两秒。然后她开口了。

“面条。”

“什么面？”

“雅雅以前煮的那种。清汤面。加一个荷包蛋。”

汪蓉站在房间里。她看着林静。她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出声。她点了点头。她往厨房走。她打开冰箱。拿出鸡蛋。拿出面条。拿出葱。她站在灶台前面。她打开煤气灶。火苗蓝幽幽的。她拿起锅。接了水。放在灶上。水开了。她下面条。她打鸡蛋。她切葱。她做了一碗清汤面。加一个荷包蛋。她端着碗。走到客厅。放在餐桌上。林静坐在桌边。她看着那碗面。她拿起筷子。她吃了一口。她嚼了两下。她停住了。她看着碗里的荷包蛋。看了很久。然后她继续吃。她吃完了。她把碗放在桌上。她站起来。她看着汪蓉。

“妈。味道跟雅雅做的一样。”

汪蓉站在餐桌旁边。她看着女儿。她的嘴唇在抖。但没有声音。她转过身。她走到厨房。她打开水龙头。水哗哗地响。她站在那里。手放在水池里。很久。然后她关了水。她擦干手。她走回客厅。林静已经回房间了。门关着。汪蓉站在客厅里。她看着茶几上的照片。林枫。她。两个婴儿。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照片拿起来。她走到电视柜旁边。她把照片放在相框里。放在林枫的遗像旁边。她站在那里。看着两张照片。一张是林枫一个人的。一张是四个人。她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她走到林静房间门口。她抬起手。想敲门。手停在半空。没有落下去。她站在那里。很久。然后她放下手。她走回沙发上。坐下来。她拿起林雅的信。重新看了一遍。她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完之后。她把信折好。放回信封。她把信封放在膝盖上。她的手压在上面。她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六月的阳光照进来。照在地板上。暖的。她坐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她走到厨房。她打开橱柜。拿出一个铁盒子。她把林雅的信放进去。她把盒子盖上。放在橱柜最上面一层。她够不到。她搬了一把椅子。站上去。把盒子推了进去。她站在椅子上。看了那个盒子一眼。然后她下来。她把椅子搬回原位。她站在厨房里。看着那个橱柜。看了很久。然后她走出去。她站在客厅里。她看着墙上的遗像。林枫。她。两个婴儿。她看了很久。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

“林枫。雅雅给你写了一封信。她放在我抽屉里。我没有看。但我猜到了。她说什么。你都知道。你放心。静静很好。她考完了。她折了纸飞机。她替我跟你说话。你听到了吗。”

她站在客厅里。六月的阳光照在她身上。暖的。她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她往厨房走。她要给林静做晚饭。她打开冰箱。拿出菜。拿出肉。她站在灶台前面。她拿起刀。她切菜。一下。一下。她切得很慢。很稳。窗外的蝉在叫。夏天来了。她听着。很久。然后她继续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