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碗翻了。
汤汁溅在柏油路上,烫得地面滋滋冒白气。陈青禾趴在地上,脸贴着湿冷的路面,每一次呼吸都像有人拿砂纸在她肺里来回磨。她眼前一阵阵发黑,耳朵里全是嗡嗡的响,可识海深处那道残念像烧红的钉子,死死钉住她——马珩没走,他还在。
林婆婆蹲下来,枯瘦的手指沾了地上的汤水,飞快地画了三道符纹。符纹亮起一点微光,泼出去的汤汁竟慢慢往回收,浮油凝成一面小镜子,金线在汤里扭来扭去,像活的一样,勾出坎上离下的凶卦。
"别睡。"林婆婆掐住她肩膀,指甲陷进肉里,"他要借你命轨的空档进来——不是夺舍,是共生。"
陈青禾闷哼一声,想摇头,脖子却僵得像块石头。眉心开始疼,像有根针从皮肉里往脑髓里钻。汤里的金线猛地绷直,"嗖"地一下刺进她眉心!
她眼前一炸。
便利店的灯忽明忽暗,货架上的泡面、饮料、关东煮噼里啪啦往下掉,砸了一地。收银台后面的冰柜发出尖啸,玻璃门抖得快要裂开。
"婆婆!"她喊了一声,声音却卡在喉咙里,只剩一口气。
林婆婆猛地抬头,腰间七枚铜铃齐震,铃声压住了店里的动静。她盯着陈青禾眉心那道金线,眼神复杂得很:"老道算得真准……命轨剥完留下的空,刚好够他住进来。"
金线扎进去的那一瞬,陈青禾的识海像被人一把推开。马珩的残念涌进来,带着焦躁和疲惫,却没有吞噬,没有侵占,只是像一层薄纱,轻轻盖在她意识上面。她能清清楚楚感觉到他——累,碎,但清醒得要命。
"别抵抗。"马珩的声音直接在她脑子里响起来,沙哑得像砂纸蹭铁皮,"我需要你的眼睛,你的手,你命轨里剩的那点热——不然阵法撑不过半刻。"
陈青禾咬紧牙,舌尖的血味更浓了。她逼自己放松,任由那道意识在识海边上扎下根。说来也怪,疼竟然轻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冰冰的清醒——像有人替她扛住了一半要塌的天。
便利店外头,符咒锁链还在收紧,追兵的身影被蓝白灯光压得扁扁的,惨叫声戛然而止。玄鸮在高空盘旋,爪子死死攥着那枚刻字的青铜碎片,眼睛盯着CBD方向。
林婆婆扶着收银台站起来,围裙下摆被风扯得猎猎响。她盯着汤碗里还在跳的金线,声音沉得像古井:"共生契约开了,双魂同渡劫——要么一起活,要么一起死。丫头,你没得选了。"
陈青禾撑着胳膊,勉强抬起上半身,左手哆嗦着摸向胸口。玄机古钱贴着皮肤,裂纹里的金芒一明一暗,像快灭的蜡烛。她能感觉到马珩的意识正透过这枚铜钱跟她共振,每闪一下,就有一股细细的力气灌进她快断的经脉。
"赵总监……"马珩的声音忽然急了,"他在塔里——真魂正在被炼化!咱们得现在动手!"
陈青禾瞳孔一缩,猛地抬头,视线穿过便利店玻璃门,望向远处那座风水塔。塔尖隐在夜雾里,模模糊糊的,却透着一股让人后脊梁发凉的阴气。
汤碗里的金线突然疯了一样抖起来,汤汁翻涌,浮油裂开缝,映出塔里的景象——赵总监的虚影被无数血色符链缠着,吊在半空,脸都变了形,嘴张着,却发不出声。塔壁上密密麻麻的符文像虫子一样蠕动,正在一点点啃他的魂魄。
"逆转阵法……怎么开?"陈青禾咬着牙问,嗓子哑得不像自己的。
"用你命轨里剩的热引动铜钱,我来控符阵锁链。"马珩说,"但得同步——你放松,让我接管你右手。"
陈青禾吸了口气,闭上眼。
一股温热的东西从识海漫到右臂,指尖不受控制地抬起来,指向风水塔。玄机古钱猛地发烫,金芒暴涨,裂纹里射出细密的光丝,像蛛网一样缠住她的手臂。
林婆婆一抬手,七枚铜铃脱手飞出,在空中排成北斗。铃声织成一张网,罩住整条街。便利店招牌上的符光一下子亮到刺眼,七条粗壮的锁链从不同方向腾空而起,像巨蟒一样扑向风水塔!
"就是现在!"马珩厉喝。
陈青禾右手猛地挥下。玄机古钱脱手飞出,悬在半空,金芒像瀑布一样倾泻下来,和符咒锁链连在一起。锁链瞬间染上金纹,速度快得吓人,直刺塔身!
塔里的血符骤然亮起,化成一面屏障。锁链撞上去,火星四溅,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赵总监的虚影在塔里拼命挣扎,眼里闪过一丝清明,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喊救命。
"不够!"马珩声音急促,"再加把劲——用你的意志压住命轨反噬!"
陈青禾额头青筋暴起,冷汗跟下雨似的。她能感觉到命轨被剥完的那个空洞正在变大,寒气从骨头缝里往外渗。但她咬死了牙,把所有意志都灌进右手——识海里,马珩的残念像一团火,跟她一起使劲。
玄机古钱嗡鸣震颤,金芒凝成一道光刃,劈开血符屏障!符咒锁链长驱直入,缠住赵总监的虚影,狠狠一拽!
塔里传来一声凄厉的哀嚎。赵总监的虚影被硬生生扯离塔心,血符崩碎,塔身剧烈摇晃,玻璃幕墙一寸一寸裂开。
便利店里,汤碗中的金线忽然不动了。
汤汁表面浮出一行小字,墨迹像血:
**双魂同渡劫。**
字迹一闪就没了,汤汁重新归于平静。但陈青禾知道,那行字已经烙进了她和马珩的共生契约——从此以后,生死同路。
林婆婆踉跄了一步,扶住货架才没倒下。她低头看着自己渐渐变透明的手,轻声说:"阵法成了……接下来,看你们的了。"
玄鸮长鸣一声,振翅冲向摇摇欲坠的风水塔,爪子里的青铜碎片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陈青禾瘫坐在地上,右手无力地垂着。识海里,马珩的残念安静下来,像个走了很远很远路的人,终于找到了能歇脚的地方。她能感觉到他在——很弱,但真实。
"我们……成了?"她低声问,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马珩没回答。
但陈青禾知道他在。
因为她抬手擦额角冷汗的时候,指尖碰到眉心——那里有一道细得像头发丝的金线,正慢慢隐进皮肉里。
温热的。
跳着的。
像第二颗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