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道步步向下。
每一步落地,都踩着地底巨心的鼓点。
搏动不再是虚妄声响,化作实质震颤。
从足底钻骨,直冲天灵。
裹挟着地脉深处最原始的躁动,还有一股贪婪的渴望,笼罩整条幽暗石道。
两侧石壁的古老纹路,暗红微光愈发炽盛。
如活体血管微微胀缩,不停抽引、沉淀、推送纯粹的地火能量,尽数涌向石道尽头。
嬴政独行在前。
掌心虎符虚影缓缓旋动,冰凉的帝王统御意志化作定海神针,死死锚定身后十二尊兵道战俑。
可战俑已然异变。
沉重步伐,悄然贴合地脉搏动频率。
体表灰黄煞气交融暗沉赤光,每一次心跳震颤,便炽亮一分。
内里潜藏的躁动感,也随之暴涨一分。
它们不再全然听命。
似被无形丝线牵引的傀儡,又像嗅到极致本源的凶煞。
对前方能量的吞噬渴望,正在一点点压过嬴政的帝王意志约束。
尉缭被两尊战俑搀扶,面色在暗红微光里明暗不定。
他紧盯躁动不止的战俑,再望向前路吞光的黑暗,嗓音干涩发紧:
“陛下,搏动源头就在前方。战俑吸纳已至临界。您的统御力虽稳,可此地是地火本源,是它们的绝对主场。”
嬴政未曾回头。
只将虎符死死按在心口。
一缕人道底蕴悄然激发,交融百战兵道战意,让统御力场愈发稳固威严。
可虎符传回的拉扯感,已然抵达极致。
前路未知存在,正借地脉能量,对着十二尊兵道至宝,发出亘古、狂暴的本源召唤。
“咚——!”
一记超重搏动轰然炸响。
石室顶部碎石簌簌坠落,尘灰飞扬。
前路视野,骤然开阔。
窄道尽头,连通一间天然石室。
岩壁嶙峋错落,似被无上巨力硬生生掏空。
空气粘稠滞重,混杂岩石尘封、冷却火金的奇异气息,压抑得人呼吸发滞。
无祭坛,无神像,无符文阵基。
石室正中央、正对入口的岩壁深处,一枚人头大小的暗红晶体,静静嵌埋其中。
非金非玉,表层遍布细密棱面,温润又诡谲。
最骇人者,是它鲜活的生机。
它在呼吸。
缓慢、规律、极致稳定的膨胀、收缩。
每一次脉动,都与整片地脉的轰鸣完美同频。
暗红光晕明暗起落,将整座石室染成一片妖异赤红。
这不是死物。
是一颗沉睡万古的地脉心脏。
晶体与岩壁之间,隔出一尺虚空。
这片空隙,没有空气,只有疯乱暴乱的能量漩涡。
暗红、赤金,乃至缕缕漆黑的流煞交织缠绕。
万千能量狂蛇挣脱束缚,撕扯、碰撞、湮灭、重生,无休无止。
自心核迸发,又被无形之力强行锁回,旋出两丈大小的紊乱领域。
漩涡溢散的细碎能量,扫过岩壁便滋滋腐蚀,瞬间灼出焦黑坑洞,寒裂石纹。
炽烈与死寂、狂暴与凝滞、毁灭与生机,所有相悖属性,在此扭曲共存。
“地脉心核……”
尉缭倒吸一口凉气,从尘封古籍的禁忌记载中揪出这个名字,神色剧变,“是未完全成型、或是衰败残缺的小型地脉枢纽!这般能量紊乱失衡,正是本源失控的征兆!”
嬴政眸光死死钉住暗红心核。
怀中玄鉴祖玉微微发烫。
模糊的推演讯息在心神中闪烁——
极致凶险。
亦藏极致机缘。
毁灭与造化,只在一念取舍。
未等他权衡定夺,身后陡生剧变。
“吼……”
低沉沙哑的石质低吼,从十二尊战俑胸腔深处闷炸而出。
规整队列,瞬间崩乱。
战俑身躯齐齐前倾,眼底原本稳固的灰黄战意剧烈明灭。
体表暗沉赤光骤然暴涨,如通体烧红的烙铁,灼热刺眼。
后方十尊警戒战俑,身形一顿。
彻底无视嬴政、尉缭的存在,径直迈步,欲冲破阻拦,扑向中央搏动的心核!
手中兵刃无意识震颤挥动,劲风搅碎粘稠空气,满是贪婪的本能杀意。
刹那间,虎符承压暴增十倍!
不再是微弱拉扯,是滔天洪流的正面冲撞。
十二股灼热狂躁的本源力量,顺着兵道契约链接,疯狂冲击嬴政以帝王战意筑起的统御堤坝。
战俑深处的战魂,被地脉心核的同源本源彻底唤醒。
吞噬、融合、进阶的原始本能,压倒了令行禁止的兵道铁律。
它们,在抗拒君命!
“陛下!万万不可放任!”
尉缭厉声疾呼,语气前所未有的急促尖锐,“心核能量暴戾无序,战俑兵道本源初成,如初生幼兽!一旦被彻底吸引、同化,兵道煞气会扭曲变质!它们将舍弃守律、战死、忠主的兵道精义,沦为只知吞噬破坏的火煞凶物!届时必反噬其主!”
嬴政心知肚明。
虎符链接的感知无比清晰。
他能听见战魂躁动的嘶吼,能看见兵道脉络在狂煞牵引下剧烈鼓荡,濒临崩解。
额角青筋隐隐凸起。
维持统御屏障的精纯战意,在惊涛骇浪中飞速消耗。
绝境无解之际,守碑人残留的微弱意念,冲破层层干扰,再度传入心神。
字句破碎,却无比急切:
“镇压本源……或……引导塑造……一线生机……”
两条路,摆在眼前。
镇压,以人道帝王意志强行压灭躁动。
可代价惨重——战俑刚刚淬炼成型的火煞本源会尽数溃散,战力倒退,根基受损。
引导,借心核本源再造兵道。
可风险极致致命。
一旦分寸失控,不仅战俑彻底魔化,他与尉缭顷刻便会被乱流撕成飞灰。
退无可退。
身后是熔岩火海、无尽凶兽。
守无可守。
强行镇压,自废战力,前路绝境更无抗衡之力。
僵持更是等死。
心核搏动越来越急,能量漩涡一寸寸向外扩张,毁灭范围持续蔓延。
绝境逼出最疯的决断。
嬴政眼底最后一丝犹豫彻底冰封,只剩凛冽杀伐与绝对掌控。
他不再加固摇摇欲坠的统御堤坝。
反倒调动全身百战兵道战意,尽数拆解、编织。
万千缕灰白意志丝线应运而生。
不逆势镇压躁动,反倒顺着战俑吞噬的渴望,柔韧缠绕,牢牢牵引。
丝线穿透十二尊战俑身躯,跨越虚空,主动对接向石室中央暴乱的能量漩涡。
他在造桥。
一座以帝王意志为根基、可滤煞、可控势、可镇本源的接引之桥。
“既然渴求至此……”
嬴政嗓音低沉沙哑,却决绝如铁,穿透满室能量嗡鸣。
“便予你们真正的地脉本源。”
“不做被动吸纳,今日——主动吞食!”
尉缭瞳孔骤缩,血色瞬间褪尽,失声惊呼:“陛下!此举太过凶险!”
嬴政置若罔闻。
一步踏前,虎符狠狠按于心口。
蛰伏的人皇髓残片被彻底激活,一缕至高无上的人道意志轰然迸发。
浩荡兵道战意叠加人道天威,瞬间铺开整片强力指引力场。
不束缚,不压制,只做绝对掌控的强制引航!
“列阵!指向心核!”
厉喝落彻石室。
狂躁躁动的十二尊战俑,剧烈一颤。
沸腾的本能欲望被至高意志强行压制,混乱之势骤缓。
它们石躯沉重挪移,摒弃散乱扑击,迅速列成松散纵队。
戈矛斜指,盾牌前置,所有兵道锋芒,尽数锁定中央暴乱漩涡。
“有序抽取,分毫遵令!”
嬴政面色骤然泛白。
这般精微的隔空引导、逆势控煞,消耗远超强行死战。
稍有偏差,便是全员覆灭。
队列最前,那尊持戈魁梧战俑,承载最多意志灌注。
沉闷低吼震响。
青铜长戈竖直身前。
原本护体的兵道煞气尽数内敛,顺着戈身凝练延伸。
数道灰黄掺赤的煞气触须破体而出,纤细、颤抖,却带着绝对指令。
似新生灵物,小心翼翼探向疯狂旋转的能量漩涡边缘。
满室死寂。
尉缭屏息凝气,浑身紧绷。
嬴政神魂高度凝练,所有心神死死锁在那几道触须之上。
如踏万丈深渊钢丝,一步错,便是万劫不复。
终于。
煞气触须尖端,轻轻贴上漩涡最外围、相对平缓的一缕暗红流煞。
“嗤——!!!”
冰水滚油,剧烈炸响。
触须瞬间赤红浸染。
狂暴的地脉火煞顺着丝线,疯魔一般向着战俑本体蔓延吞噬。
与此同时,中央那颗暗红地脉心核,搏动骤然失控!
“咚!咚!咚咚咚!”
沉闷巨响连成一片,如苍天震怒,大地咆哮。
整座能量漩涡转速暴涨,范围猛然扩张一圈。
万千狂暴流煞脱离秩序,如受惊蜂群,四下狂射。
致命乱流瞬间笼罩整座石室!
预判之外的狂暴反噬,轰然爆发!
嬴政身躯巨震,一声闷哼压入喉间。
足底石地咔嚓崩裂,细密裂痕飞速蔓延。
虎符传回的冲击之力,陡增十倍不止。
最前方的战俑石躯剧烈震颤,眼底灰黄战意被赤红大半侵占。
它挣脱掌控的欲望疯狂滋生,竟欲逆吞整片心核能量,彻底失控!
嬴政眼底厉色炸闪,牙关紧咬,厉声嘶吼:
“稳住!”
“既已开口——尽数吞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