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署西库的门,是从里面闩上的。
三月十八辰初,守库的小吏跪在廊下,额头抵着砖缝,反复说昨夜巡更时还好好的。门上官封未裂,铜锁也挂得端正。若不是门缝里飘出一股过浓的皂角味,谁都会以为这里半年没人来过。
沈照雪没让人撞门。
她请太医署主簿、谢临川和宗正寺见证先在门前落名,阿俏蹲下画锁孔、封泥、门轴与地上脚印。四面窗户各留两人,韩彻这才翻上屋脊,从后窗缝里挑开内闩。
门板才挪出半尺,酸湿的木气便顶了出来。皂角下得太重,药味反而被压在后头,贴着舌根发苦。
顾明珠只闻了一次,掩住口鼻:“刚洗过。水还是温的。”
西库二十七只药柜全部敞着,抽屉一个不剩。地板被热水冲得发黑,墙角干净得连鼠屎都没有。
太医署主簿长出一口气:“空库,许是去年清——”
“库中俱是禁方,内眷不得入。”典药丞抢在他前头横到门边。
沈照雪把大理寺查验文书摊在门外案几上,纸角压着一枚编号牌。
“昨日说西库多年不用,今日又成了禁方库。”她看着典药丞,“选一句。写进见证簿。”
典药丞沉下脸:“王妃这是拿身份压太医署?”
“我要拿王妃身份,就不会请你签字。”沈照雪点了点文书末尾,“本次查验只限方济安、归息药与周复一线。太医署可派人跟随,每件封物可加署印。你也可以拒绝——把拒绝时辰、理由,以及失证由谁承担写清楚。”
谢临川把笔递到典药丞面前。
对方没接。笔尖悬久了,一滴墨坠进空白栏,圆得刺眼。典药丞盯着那点墨,终于唤来两名药吏,自己退开半步。
沈照雪仍没进门。
“去年清仓,不会昨夜才洗。真要洗,也不会只顾脚下。”
高窗透进来的日光照着梁灰,厚厚一层,柜顶却有几道掌印,边缘清楚。搬柜的人来不及擦高处。
“铺板。所有人只走一条线。”
身后有人咳了一声。
那老仆头发花白,右腿缠旧布,脸上扑着蜡黄药粉。来时在车里练了半个时辰驼背,肩是压下去了,行礼却仍旧规整得碍眼。
沈照雪跨上第一块木板,他侧身躬腰,双手落处严丝合缝。太医署主簿果然多看了一眼。
“谢七。”
“在。”
“穷仆没有殿下这么好的规矩。”
老仆抬眼,神色清冷,和那张蜡黄脸毫不相称:“小人下次敷衍些。”
阿俏把画板竖高,遮住了嘴角。
萧渡右膝慢了半息。旧布下勒着顾明珠新缠的护带,走十步必须停一次。沈照雪没扶,只把门边木板往外挪了半尺,让他的拐杖能落稳。
他今日非来不可。药军供柜的暗记、皇室领药旧规、太医署柜号,旁人都只知一半。可肃王已经入棺,能进门的只能是谢七。
出府前,萧渡把三条撤退路线、服药时辰和胸闷后的替换人写在一页纸上。沈照雪看完,只批了四个字:按我顺序。
此刻他果然守在门边,没有先开口指点。
沈照雪踩着木板往里走。板下积水被压出细碎声响,阿俏跟在后面逐柜放号牌。二十七只空柜很快有了次序:哪一排先验,哪扇门被碰过,哪块地仍潮,不能再被一句“都空了”抹平。
第七排前留着一块浅色方印。四周木纹吃足了水,方印里仍干,像刚从地上揭走一本厚账。右侧两道弧形擦痕,一深一浅,铜护角至少在这里进出过两次。
再往门口,水迹里压着半枚鞋印。鞋底少一颗钉,脚尖朝外。
“昨夜谁领过钉靴?”
值守名册很快送来。六个人中,只有杜平那双缺钉。人今日告病,住处也空着。
沈照雪指给书吏:“只记缺一钉、人不在。畏罪潜逃四个字先别写。”
主簿忍不住道:“不在值所,还能是什么?”
“也可能被人带走。”
皂角水从第七排一路流向门口,靠墙处却留下狭长干线。昨夜有人站在那里泼水,脚边压着不能沾湿的东西。
沈照雪让人量过尺寸。
太医署主簿看完,脸色变了:“西库批次总簿。”
“簿子呢?”
“按规应在档房。”
谢临川问:“实际呢?”
主簿看了一眼谢临川手里的笔:“不在。下官昨夜才知。”
“何时发现,告知了谁,为何未报。”沈照雪把见证簿推过去,“分三行写。”
他写到第三行,袖口蹭上门槛边的皂角水,墨迹跟着洇开。谢临川没催,只把漏刻挪近,让停笔的时辰也留下。
柜底最难洗。沈照雪用薄竹片刮过缝隙,灰白粉末中缠出一根蓝纤维。阿俏铺开黑纸,把婚衣夹层、泪粉盒、王府药柜和吉生纸扎旧柜板里的旧样依次排上。
颜色有深浅,捻向全往左。
四个原本不该相逢的地方,用过同一种线。
灰里还混着几片蜡,一面平整,一面留下倒旋纹。顾明珠用指腹摸过纹路:“逆封。有人在这里重新封过药瓶。”
老药吏急着辩:“署里封药一向顺时针。”
“所以要把你们的旧规一并入卷。”沈照雪给蜡片编号,“往后谁说这是自然脱落,先来解释倒纹。”
门边的萧渡忽然道:“看柜后板。”
众人转头。
他压着嗓子,像个见多旧货的老搬夫:“贵药柜要防潮,后板离墙半指。墙后若能递东西,柜面不用开。”
主簿皱眉:“一个老仆懂什么柜制?”
沈照雪接得很快:“他腿坏前,替药军运柜。”
萧渡垂下眼,认了这份临时旧差。
第七排柜后果然有细缝。墙砖中间四块颜色偏新,韩彻按编号拆到第四块,一只拇指长的小瓷瓶从夹层滚落,撞上木板。
太医署主簿往前迈了一步,阿俏横过画板挡住他。他低头看见自己鞋尖已经逼近落点,又把脚收回原来的水印。
先前嫌号牌碍事的人,这会儿谁也不敢越线。
瓷瓶无塞,瓶身被洗得发白。阿俏先画落点,两名书吏互相看着把它夹进软布。瓶底刻着三个小字。
方济安。
下方是一串年月。
主簿认出来,声音发紧:“他的卒年。”
三年前,药官方济安病故,药籍注销,家眷领恤。眼前却是半年内烧成的新瓷。
沈照雪没急着问一个死人为何用新瓶。她先查瓶口。内沿挂着淡褐结晶,遇水浮出细小油花。顾明珠闻后立即推远。
“归息丸外衣的胶。混有乌头。”
“能反推剂量吗?”
“只剩壁痕,不能。”
门边传来极轻的木响。萧渡握拐杖的指节发白,呼吸被砖缝里残存的鹤归香逼得发浅。
沈照雪只说:“谢七,去外头看车。”
他听懂了撤离信号,没有逞强。走到门口时却用杖头敲了敲第三块砖。
“背面有字。”
转身那一下,他右脚拖出半寸,拐杖险些落出木板。沈照雪用鞋尖压住下一块板,没有伸手。萧渡看见,杖头随即往里收。旁人只当王妃嫌老仆踩乱现场。
第三块砖背涂过青麟墨,水洗之后字没了,压痕还在。斜光一照,勉强能辨出两个残字:方女。
顾明珠去档房调方家旧籍,不到半个时辰便带回一张死亡报单。纸龄确有三年,墨却不是一次落下。姓名、年岁和住址已旧,“急症”二字更黑,写时纸面受过潮。检验人与里正本该各有一印,如今只剩一团被水揉开的红。
右下角起了一小片纸毛,像被指甲反复抠过。它不能定罪,阿俏仍照样画进记录。
“报单能证明她被写死。”沈照雪道,“不能证明她何时进了骨市,也不能证明她愿意。”
方济安之女方芷,与父亲同月病故。没有尸身入坊,没有验看人落名,只凭里正证词销籍。
骨市暗线留下的旧客册里,三年前却有人以“叶十一”买过女子新籍。年岁、左腕药疤,均与方芷相合。
阿俏看看死籍,又看看客册:“父女两个都死了。一个还在配药,一个换了名字。”
谢临川当即命人封库。
沈照雪把干方印、蓝线、逆封蜡、方济安药瓶与“方女”压痕分别立项。线索挨得再近,也不能替彼此作证。
门外,萧渡坐在搬药石上,掌心压着胸口。听见脚步,他把手收回袖中。
“查到什么?”
“一个死了三年的药官,给死了三年的女儿留了路。”
她递过瓶底拓片。
萧渡看完:“周复呢?”
“没来。”
墙上的约见没等来周复,却让方济安从死籍里露出半个影子。
临走前,阿俏从门外见证簿下摸出一片压扁的蓝纸。纸上无字,边缘沾着青麟墨,折法与周复夹层纸一致。它被故意塞在今日登记页下,送来得晚,却送得很准。
沈照雪封好蓝纸,没有改道。
周复知道他们来了。
而杜平,多半也已经落到他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