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棺材库里有一百二十六口棺材。
沈照雪赶到时,送葬车已经从后门出去。
掌事跪在门槛边,连声说库中每口棺都有契、有主、有去处。阿俏夺过出库簿,翻不到两页便圈出三个错处:二十七号昨日送往北坊,今早又出库一次;六十四号买主签押的墨还泛油光;末页一口“无主义棺”比空棺重了一百一十斤。
“哪辆车?”
掌事朝南门一指,指尖抖得对不准方向。
“押车的人。”
“两个杠夫,还有义庄收尸的老葛。”
“全名。”
前两个答得出来,第三个说到一半卡住。出库簿上那枚新手印过于完整,掌纹里没有木刺划痕,也没有常年抬棺磨出的裂口。
真正的义庄收尸人很快被叫来。老头伸出左手,缺了两指,掌心被碱水泡得起白皮。
“这印不是我的。”
有人借了他的名字,却借不走他的手。
韩彻已经沿南门追出去。
萧渡原本藏在另一辆运木车底。谢七那张脸在太医署露过,韩彻不许他进库;可他认出库中火烙出自临州赈济场,坚持亲看一次。沈照雪最终只准他留在撤离车下,不许入场,不许动手。
路线、暗号、退处都写在纸上。
第一声弩响之后,纸还在袖中,场面先乱了。
南门外传来车轮撞石的巨响,韩彻随即喝道:“伏下!”
箭擦过木栅,削掉门上半张白纸。马匹受惊,几辆棺车在窄道里互相顶撞,哭丧铜铃滚过青石,一路响到坡下。
沈照雪没跟着人群往南门挤。她先命差役封住正门、水沟与后墙,再把库场编号牌尽数收进木匣,请掌事当面封签。
人若救回,账却散了,仍会少一半证据。
第二支箭穿透木栅。
阿俏缩在墙后,抱紧封牌匣:“抢棺还是抢人?”
“看箭。”
两支都钉向六十四号车轮。射手要车停,没打算射死车上的人。
“杜平在六十四号。”
沈照雪从侧门绕出去。
坡道上铺着新锯木屑,石灰一沾便结成白团。她踩过第一辆车旁,先听见坏车轴的呻吟,随后是棺内一记脚跟撞板。
短,闷。里面的人尚有力气。
六辆棺车堵在下坡路上。前车轮辐被箭劈裂,后车横撞过来,正卡住路心。三名蒙面人从两边废屋扑向中间那口黑漆薄棺,韩彻拦住两个,余下一人已经撬起第一枚棺钉。
沈照雪拎起石灰桶,却没立刻扬。
石灰坊的烟旗正朝东倒,风从西面压来。她绕到上风口,脚跟踢翻半桶。白灰贴着地面卷过去,蒙面人闭眼退步,踩上散落的滚木。
头顶正是库场吊棺的滑轮架。
“阿俏,三号绳!”
阿俏按牌号扑到绳桩,扯下第三根。吊钩扫过石道,勾住空车侧栏。沈照雪与两名杠夫一同压绳,空车翻侧,严严堵住东巷。
“二号,松半尺!”
高架上一口空棺落下,横砸在两个蒙面人面前。离腿尚有半尺,路却彻底断了。韩彻趁他们退避,反扭一人手腕。
第三人沿坡下窜。棺钉扎不穿靴底,只让他的脚步一歪。阿俏把一匣备用号牌泼到地上,木牌乱跳,那人只得贴墙绕行。
巷口垂着一根新绳,绳头系在废屋窗框。
沈照雪喝住韩彻:“别追!”
韩彻硬生生收步。下一刻,整面晒木架轰然倒下,砸在他原本要踏入的位置。
逃的人在诱他们离开棺车。
沈照雪转身:“先开棺。”
薄棺里又响了一下。
撬棺者已经拔刀,刀锋刚离鞘,一根木拐从运木车底刺出,准准点进他膝弯。那人腿一软,跪在车旁。
萧渡从车后撑起身,蜡黄药粉被汗冲出一道白痕。
沈照雪只看了他一眼:“计划里没有这一段。”
“计划里也没有他拔刀。”
话说完,他没有追。胸口起伏太快,持杖的手险些松开。
沈照雪越过他,用骨尺卡住撬棺者手腕。韩彻从后卸刀,把人按倒。
“回撤离车。”
萧渡看向黑棺:“里面有人。”
“听见了。”
“还有一口。”
他指向最后那辆贴“义”字的棺。整场厮杀无人靠近它,车轮下却带着刚进库的新泥,棺板下缘还新凿了几个通气孔。
若所有人都围着六十四号,真正要换出去的人便能从义棺离开。
沈照雪立即命差役两棺同开。
六十四号里果然是杜平,手脚捆死,嘴中塞布,人尚清醒。义棺盖抬到一半,先露出来的却是萧渡的手。
众人齐齐一愣。
他在方才混乱中按沈照雪的命令退回,车底已被弩箭射穿,只能从假底钻进相邻义棺。此刻他从棺中坐起,身旁还躺着一名昏迷的库场伙计,后颈扎着新针孔。
差役看看棺里的老仆,又看看空掉的运木车。阿俏先蹲下把号牌按回落点:“谢叔从哪儿爬出来不重要,先别踩证物。”
沈照雪问:“何时进去的?”
“你让我回车里之后。”
“回车里,不是回棺里。”
“车底破了。”
阿俏瞧瞧他,又瞧瞧两口棺:“半个月躺两回,谢叔和棺木八字犯冲。”
萧渡扶棺沿起身,差点把自称说漏:“说明本——说明我命硬。”
“说明棺材没错。”阿俏说。
沈照雪伸手扣住萧渡腕脉。脉快而虚,掌心冷汗淋漓,虎口被拐杖磨破,血顺着纹路渗出来。
她数满十息,把顾明珠备的药丸与水交给韩彻:“送回车上。十步之内不准他自己走。”
萧渡没有挣开。
沈照雪也没拿自己的帕子擦血,只让阿俏用编号布包住拐杖握处。那里可能沾有撬棺者的皮屑,救人不能顺手毁掉证物。
“刚才点的是膝弯。”她说。
“你要活口。”
“还记得。”
“字写得很大。”
十息一到,她松开手。萧渡把手掌收回袖中,没替那一下取别的意思。
杜平醒得更快。
昨夜他在西库听见墙后搬账,偷看时认出了方济安。方济安与一名内侍在第七排柜后换药瓶;内侍腰间悬着白鹤牌,鹤眼朝左;周复在旁边烧总簿边页。
谢临川问:“方济安已死三年,你看清了?”
杜平哭得直打嗝:“就是他。他还让我也死一次,说有死籍便能领钱、换名。我不肯,今早便被塞进棺里。”
“他亲手下毒了吗?”
“没见。我只见递瓶。那内侍嫌乌头量少,方药官骂他会真死人。”
书吏逐字写下。争执能证明两人意见不合,不能替他们分出谁加过毒。
另一口棺中的伙计被换了衣裳,后颈中针,原是准备顶替杜平死在棺里。顾明珠不在场,针孔与药样先封,不作药性结论。
被擒的蒙面人里,有一人虎口生着军茧。韩彻认出他十三年前守过鹤鸣宫外门,火案后改名失籍。
“鹤鸣宫”三个字一出,那人牙关咬死。杜平说到“死一次便能领钱”时,他左手却往袖中缩了一下,像那里原该挂一块旧牌。
沈照雪只记动作,不替他编来历。
杜平指向城西:“方济安今晚会去废染坊。”
他说话前先看了那名旧更卒一眼。旧更卒左耳后有一道粗缝痕,与苏荷的旧痕位置相近。
沈照雪命人分开看押,不许互听口供。
杜平又说,周复昨夜把总账撕成四份:一份烧掉,一份藏进棺板,一份交方济安,最后一份被仿牌内侍带走。棺板中的那份尚未找到。
“方济安去见谁?”
“一个死人。”
“名字?”
“不知道。他只让我送瓶。”
杜平衣襟里还藏着第二只空瓶,瓶底无字,蜡封中压着半枚青麟墨印。
沈照雪封瓶时,抬头看见旧棺侧板上一排相同火烙:临州赈济。
这些木料原本送去灾地装殓死者,如今进了雍京,替活人偷渡出城。
她只封与重号、临州烙印、周复经手有关的十八口棺。其余逐一核契后继续交付。
库门外已有三户丧家等着。一个老人抱着灵牌跪下求棺,书吏便当众念出十八个封存号。掌事再不能随口改号,真正等棺的人也不必替嫌犯多守一夜尸。
沈照雪看向谢临川:“今晚去染坊。”
“方济安若在,留活口。”
撤离车帘后,萧渡问:“他等的死人是谁?”
沈照雪把空瓶扣进证物匣。
“到了才知道。”
城西废染坊的烟囱早塌了,傍晚却有人往里送了一车新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