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济安藏在一口靛蓝染缸里。
缸后没人,地窖也空。韩彻搜完三间废屋,沈照雪却看见染缸外沿覆着旧灰,靠东的一处偏偏留了半枚新指印。
缸底被凿穿,下面通排水沟,头顶只压着一层湿染布。
她没让人掀。
“方药官,沟口已经封了。再往下爬,先碰韩彻的刀。”
布下许久没动静。
“王妃认错人了。”男人的声音闷在缸里,“方济安死了三年。”
“那请这位死人上来看看。你的新药瓶记得卒日,记得比太医署还牢。”
染布终于被掀开。
方济安四十五上下,右耳缺了小半,胡须剪得贴皮。两只手被靛蓝浸进了纹路,指甲却修得极短。他从缸底爬出来,先看韩彻往自己腕上套的绳。
“结偏了,会压腕脉。”
韩彻又收紧半寸:“活药官比死药官难伺候。”
“绑坏了,你们问谁?”
“坏不了。”
“你这个结——”
沈照雪拖来方凳:“坐。绳结留到供词以后挑。”
方济安看她一眼,到底坐下。
废染坊不是公堂,谢临川仍照询问规程布置:门窗位置、搜身清单、两名书吏、一名见证、起问时辰,缺一项便另记原因。
方济安身上只有药刀、三枚铜钱和半页药账。青麟墨批在页边,末尾写着“北仓三六”,其下另有一个代号:叶十一。
沈照雪把方芷的死亡报单铺到桌上。
“叶十一是谁?”
方济安盯住女儿的名字:“死人。”
“尸体死,还是名字死?”
他抬起头。
沈照雪没再催。纸上的一个“死”字能关棺,也能断户籍、婚书、财产和路引。她父亲写过,方济安也写过。
“她还在美人骨市?”方济安先问。
绳索勒着腕,他仍往报单倾了一点。右下角那片被指甲抠毛的纸边就在灯下,离他不过一掌。
“方芷的死籍,谁办的?”
“我。”
“验格呢?”
“我写。”
“见过尸身?”
方济安的肩塌下去:“没有。她寄来一截头发。骨市的人说,写死她,才肯让她活。”
一张假格换一条命。落笔的人总以为后果只到那一日,纸却能被人用三年。
屏风后传来萧渡的声音:“你开口之前,没人会告诉你她在哪。”
方济安猛地侧头。
萧渡卸了白发,药粉只擦掉一半,半张谢七,半张肃王。方济安指间的铜钱掉到地上,滚了两圈。
“你没死。”
“差一点。”萧渡道,“谁换了归息丸?”
“我配的是假死药,不是杀人药。”
沈照雪把药账推近:“问经手,不问你给自己取的名字。”
方济安开始逐字作答。
半年前,肃王暗线找到他,要他按顾氏旧方配六枚归息丸,并另备解药。三年前,他已用一份假死格注销自己。方芷被归名网扣住,对方逼他替骨市配制让活人失去反抗的药;不从,女儿就会以无主女尸入坊。
谢临川问:“你配了?”
“我减量。”
“仍旧交药。”
“每批少半钱麻药,醒转时辰留得更早。”
沈照雪照着顾明珠留下的问题念:“你拿谁试过,能保证每个人醒?”
方济安没答。
谢临川在供词旁写下八个字:动机救女,行为另记。
方济安看了很久。那两件事被他捆在一处过了三年,如今一行字把绳割开:救女不能抹去交药,交药也不抹去他为何低头。
药理要由顾明珠后验,书吏只记供述,不将他的说法提前写成事实。
萧渡又问:“我的药。”
“出我手时是安全的。”方济安答得极快,“后来有人用方芷的指印送信,逼我把解药拖半日。我照做了。只拖半日,那剂量本该撑得住。”
沈照雪抓住那个词:“本该?”
方济安闭了闭眼:“药瓶被二次开封,外衣混进乌头和雪盐。我在西库发现时,六枚已散出去。我只留下一只壁样,刻上自己的卒日。以后有人查到,至少知道我见过什么。”
“为何不报?”
“报太医署?昨夜是谁洗的柜?报礼部?死籍是谁补的签?报王府?”他看向屏风后的萧渡,“王府里连棺底有门都不是秘密。我一露面,方芷第二日就会真的入棺。”
萧渡道:“给我她的位置。我拿骨市换她。”
方济安笑得很短:“用兵,还是王令?骨市先杀的,就是被贵人救过的人。她旧名在别人手里,躲到哪儿都能再死一次。”
蓝水从他袖口滴下,在脚边聚成小点。
“我抓经手人。”萧渡说。
“抓一个,换一个。”
“抓到无人敢换。”
两个人都盯着那张死籍。一个惯于夺下筹码,一个只想把女儿藏得更深。
沈照雪把半页药账压在中间。
“先确认方芷是否活着、人在何处、她愿不愿再用方芷这个名字。”
萧渡看向她:“多一夜,多一夜风险。”
“所以先查,不拿她的地址去赌骨市会不会灭口。”
“他也可能拖延。”
“记着。查出来是伪供,照伪供入卷。”
方济安并未露出感激,只低声道:“我只见接头人。美人骨市没有固定门,每月换地方,凭名帖进。”
“叶十一的名帖呢?”
“在裴府一名医吏手里。”
两个书吏同时停笔,又同时写下“裴府”。这两个字牵得到首辅门下,更该注明出处:方济安供述,尚待核实。
谢临川问:“姓名。”
“不知真名。右拇指缺半片指甲,常用青麟墨,持太医署外采腰牌。乌头是他加的。”
“亲眼?”
“我见他拿走封好的瓶,送回时蜡纹反了。他说,殿下既要扮死人,多死半日才像。”
“如何断是乌头?”
“瓶口有味,药衣受热出油。我剖开过一枚。”
“那枚药呢?”
“被秋荷拿走。”
沈照雪的笔尖停住:“你见过她?”
“她拿沈镜川的缺瓣梅印来西库,说王爷会被真药害死,问哪一枚还能用。我不敢把药交她,只说冥珠中空。后来她自己换了。”
秋荷为何碰过药柜、为何知道冥珠,终于有了一条能继续核查的口供。它仍需苏棠和实物来证。
方济安提出交换:“先救方芷。我交完整药账、名帖门路和那名医吏取药的时辰。”
萧渡冷道:“你没有资格谈条件。”
“那便杀我。”方济安抬起被绑的腕,“我死过一次,不差第二次。可叶十一知道我落网,今晚就会被转走。”
萧渡原已写好行动纸:扣方济安,逼出方芷,以人换人。
沈照雪把方案拆开。
“谢少卿验供词;顾明珠复核药理;韩彻只查叶十一是否存在,不接触本人。若发现她正在转移,立即救人;若方济安撒谎,另记伪供。救女条件和他交过的药分开办。”
萧渡问完两句,拿起那张强攻令:“按你的顺序。”
纸角被他压进烛火,刚卷起便用茶水按灭。焦纸混着染水腥气,湿墨仍看得出原令。
“留着。”沈照雪说。
萧渡抬眼。
“撤令不等于没下过。原令、改令、时辰,一起存。”
他把湿纸摊平:“好。”
方济安第一次没挑他们的字。
夜审过了丑时。他说“北仓三六”并非仓号,是从朔州北仓转入雍京的一批军用麻药。账上还有“裴府青麟墨一匣”“蜡面七副”“叶十一尾款”。
阿俏问:“尾款买什么?”
“一个人从旧名里消失后的最后一笔钱。”
“新名字?”
“有时。”
“还有呢?”
方济安看着缸中浑浊的蓝水:“有时是一具替她下葬的尸体。”
更鼓从远处传来。
他终于说出接头地点:“美人骨市。”
“卖骨头?”
“卖一个人从世上消失,要付多少。”
谢临川问:“你买过?”
方济安低头看女儿的死籍:“买过。”
“付了什么?”
“名字,药方,三年。”
沈照雪道:“还有别人醒不过来的命。”
绑绳里的手慢慢蜷紧。靛蓝吃进皮纹,洗不掉。方济安这次没再说自己减过量。
押出染坊时,他的脚印拖过蓝泥。街边无人知道,这个活着被带走的人,官档里已经埋了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