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照雪让所有知情人各写一份供词。
纸上只列四栏:知道什么,做过什么,隐瞒什么,因此让谁承担了风险。
第一批交回来的“风险”写得很大——王府、大局、案情。
阿俏一张张退回去,又在空栏里画出三个小格:姓名、所受风险、本人是否知情。
“‘大局’不能来按手印。”她说,“换成活人。”
第二遍再交,纸面才陆续出现具体名字。
长桌设在听雪院密会厅。萧渡坐最里,韩彻、顾明珠、王府长史、副长史卫成章与账房杜先生依次落座。阿俏发纸发到萧渡面前,一张没少。
卫成章问:“王爷也写?”
“尤其是他。”沈照雪答。
阿俏把笔搁下:“全府排队自首,殿下排在头一个,礼数很周全。”
没人笑。
韩彻握笔像握刀,顾明珠挽起袖口,杜先生蘸了三遍墨才落第一字。所有人共用一盏漏刻,不能等旁人先认,也不能回头改成一致的说法。
萧渡看了沈照雪一眼,提笔。
韩彻最先交卷,十二行。
他承认准备过暗道、冰匣与旧甲,也烧过一封送往北营的密信。信里提及肃王假死,他怕泄密,未留副本,只记得末尾四字:白鹤请安。
谢临川问:“谁送来的?”
“死信箱,不知人。”
“此前为何不报?”
“属下判断无用。”
沈照雪在旁批了一句:判断不代替记录。
烧信的后果另写:原纸、蜡封、指印、送信路径尽失,北营也未收到。韩彻没用“忠心”求抵,他看过那一栏,点头:“是。”
顾明珠写了三页。
半年前,萧渡请她按父亲旧方改良息脉散。她实际制了两种,一剂供重伤时短暂减缓失血,一剂更轻,用于假死。医馆总簿只登记了第二种;第一种被她藏给边军伤员,怕太医署以禁药名义收走。
“被盗的是哪份?”沈照雪问。
“两份都有可能。”顾明珠把旧方压上桌,“我以为藏起来能保住救命方。结果藏得越深,越方便别人改。”
第三页末,她写明后果:萧渡服药风险增加,边军伤员用方失去完整来源记录。“萧渡”二字旁停了一团墨,她没擦。
王府长史承认知道灵台下有旧送葬道,不知听雪院暗室。萧渡暴毙后,他怕宗正寺追查私建陵路,牵出十三年前的营造旧案,于是隐瞒。
账房杜先生承认三年间依副长史批条,把数笔“临州赈济”混进丧仪预备款。他从未见过收款人,也没追问为何死籍编号重复。
卫成章的供词最整齐。
他用左手写字,右腕有旧伤。每件事都以“奉命”起头:奉命守嫁妆库,奉旧例调丧纸,奉遗命核验下人,奉宗正寺要求补访客簿。
钥匙在他腰间,巡守由他排,周复进不进后院也要经他的手。纸上却没有一项是他自己决定。
沈照雪问:“认识周复?”
“礼房书吏,来过几次。”
“谁准他进药房后院?”
“不知。”
“嫁妆库冰匣被翻,你当日值守。”
“钥匙不止一把。”
“苏荷死前找过你?”
卫成章抬头:“一个宫婢,王妃何必事事往下官身上压?”
“因为你把所有相关地方都写了,独独没有她。”
周复、药房、嫁妆库、哭丧人,全在供词里。苏荷曾从这些地方经过,却被干净地漏掉。
沈照雪推过值更簿:“她死前半日,你调走西院巡守,理由是防宫婢偷盗。你若没见过她,防谁?”
“下人回报。”
“哪个?”
“记不清。”
“那就写记不清。”
卫成章仍道:“我没见过她。”
供词背面压着一道向左的折痕,是左手装订时常见的方向。沈照雪让阿俏另记,没有把书写习惯当作杀人证据。
萧渡最后交纸。
他承认策划假死、指定沈照雪、启用方济安、隐瞒王府暗线、动用身后印与未公开军账。最末一行写:第三见证身份不宜公开。
沈照雪将那行圈住:“这不是说明。”
“牵涉十三年前宫中旧案。”
“会直接危及现在的人?”
“可能。”
“附约要求你告知。”
“待我确认后。”
“谁确认?”
“我。”
“还是你。”
密会厅里只剩笔尖擦纸的声音。
沈照雪没有当众逼他说出名字,只在供词旁写:仍有保留,保留本身入卷。
萧渡看完,落名。
王府长史与卫成章都低着头。过去没人把“王爷仍有隐瞒”装进正式证物袋,更没人请他亲自承认。
“本王承认。”
沈照雪把他的供词单独入袋,袋口暂不封死。
“你可以晚些说。但在你开口前,这项保留按行动风险处理。不是你替我筛掉的无用消息。”
“可以。”
那只未封的袋子留在两人之间,装着他肯交出的,也留着他不肯交出的空位。
沈照雪把几份供词摊开:“从今日起,王府不再用忠心抵责任。韩彻烧信,记毁证;顾明珠少报药方,记未完整留档;长史瞒暗道;账房不核死籍;卫副长史说不清周复权限;殿下保留第三见证。各查各的。救过谁,不抵销做过什么。”
卫成章冷声道:“王妃把府里拆得一干二净。明日封椁,外头谁守?”
“外敌不会因为我们不记账便少来一个。”
“也不会等文书写完。”
“所以要知道钥匙在谁手里,出了事先找谁,不是人人都说以为旁人管了。”
萧渡抬手止住卫成章:“照做。”
副长史对药房、灵堂卷柜、送陵车的单独签押权当场收回;韩彻不得独自销毁密信;顾明珠的禁方改用双封;暗道图补绘三份,分别存王府、大理寺和沈照雪处。
钥匙串落进木盘,连响三声。销信火盆被搬出门,禁方柜添上第二道封泥。
书吏没有只记一句“权限收回”。每把钥匙都拓齿、编号,副钥匙当场点清;火盆里尚存的灰另装一袋;第二道封泥由顾明珠与王府医吏共同按印。卫成章原先一句话便能办完的事,此后每一步都要再等一个人落名。
卫成章解下最后一把钥匙:“王妃满意了?”
“钥匙离手,门才真正换了人看。”
供词随后分桌处理。谢临川收刑案部分,顾明珠另立医验清单,长史绘暗道,韩彻去灰箱里找被烧信的残片。全文彼此隔开,只共享行动所需的内容。
午后,韩彻从灰中捡回一小角纸。边沿压着白鹤羽纹,印泥掺珍珠粉,呈银白;长公主府常用这种印泥。纸本身却有裴府青竹水纹。
谢临川问:“能证明长公主送信?”
“不能。”沈照雪让书吏分列两项,“只能证明写信的人备好了两个方向,等我们自己选一个相信。”
萧渡没有接话。他把供词末行又折了一次,压在掌下。
沈照雪没有趁他松手去抽。
不偷看,不等于那项隐瞒没有代价。
傍晚,顾明珠带回药理初验。瓶壁残余不足以推算乌头原量,雪盐却与萧渡所服药丸外衣一致。方济安关于二次增毒的供词得到一项实物支持,仍需找到裴府医吏和完整药账。
韩彻也寻到叶十一三个月前的一处旧住址。人已转移,屋内留下女子左腕敷药的布条,药方上是方济安的私记。
至少三个月前,方芷还活着。
这点好消息刚落笔,灵堂便来报:御前新送的触验针套已经入府。按规应由检验使随身带来,宗正寺却提前锁进棺旁木匣,不许任何人开,只准看外封。
沈照雪把它列为明晨第一风险:未经检查的器具,不得碰棺中人。
宗正寺内侍紧接着宣新旨。封椁仍定明日卯时,最后开棺触验却提前到寅末。御前官员早到一刻,棺钉、封泥、送陵车同时入府。
原本留给他们换出萧渡的半个时辰,被抹掉了。
内侍收起黄绢,又传口谕:“明日之后,棺不得再开,人不得再验。”
萧渡望向沈照雪。
密会厅里还有人的笔停在“隐瞒什么”一栏。院外,二十四枚铜钉在木匣中彼此撞响,声声逼近。
封棺的钉子已经在路上。